毕昇发明了活字印刷,为什么后来中国印书的主流仍然是雕版?
庆历中,有布衣毕昇,又为活板。
庆历中,有布衣毕昇,又为活板。
一本书要传到后世,中间要过的关多得超出想象。
最先扛这个差事的是竹子和木头。
先秦到汉代的书写材料主要是简牍:把竹子劈成狭长的竹片,或者把木头锯成木板,打磨之后用笔墨写字。写好再按次序编起来,用麻绳或者皮绳穿成一册——这便是册字的来历,那个形状像几片竹简被绳子串在一起的模样。
竹子在成为书写材料之前并不好对付。
新砍下来的竹子有水分,放久了要生虫变形,所以先要在火上烤。烤的时候水分渗出,像出汗一样,这道工序叫做汗青,也叫杀青。烤过之后的竹子才算耐用。
这样一来,一部书的重量就很可观了。
《庄子·天下》里说惠施多方,其书五车,本意是夸他学问大;可这五车装的全是竹简,折算成今天的印刷品,恐怕几个书包就装下了。古人形容读书多用「学富五车」,用的正是这个典故。而《史记·孔子世家》记孔子晚年读《易》,反复翻动,把编联竹简的皮绳弄断过多次,这就是韦编三绝。
西汉的时候,纸就已经出现了。
近几十年的考古发掘,在陕西、甘肃等地都出土过西汉时期的麻质纸片,比如灞桥纸、放马滩纸。这些纸粗糙,多半用来包裹衬垫,不便于书写。
把纸做成可以写字的样子,是东汉蔡伦的功劳。
《后汉书·蔡伦传》记:自古书契多编以竹简,其用缣帛者谓之为纸。缣贵而简重,并不便于人。伦乃造意,用树肤、麻头及敝布、鱼网以为纸。东汉和帝元兴元年(105),他把这套方法奏上朝廷,从此推广开来。
造纸成本降下来之后,抄书这件事才真正成为可能。
可是手抄仍然慢得很。一本书要流传到更远的地方,还得再上一道工序。
最后真正担起这道工序的,是印刷。
中国的雕版印刷究竟起于何时,学界说法不一,但从实物看,唐代已经相当成熟。现存最早有确切纪年的整本印刷品,是唐懿宗咸通九年(868)刻的《金刚经》,二十世纪初在敦煌藏经洞被发现,卷首那幅说法图刻得相当精细,刀法与墨色都已不是初创的样子。
雕版的办法,是把字反着写在薄纸上,贴在木板上,再用刀把没有字的那部分剔掉,留下凸起的字。刷上墨,铺上纸,轻轻一压,一页就出来了。
到了五代,朝廷开始用这个办法刻经。
后唐长兴三年(932),据记载中书门下奏请依石经文字刻九经印板,国子监主持其事,前后二十余年才刻成。这是官方大规模刻书的开端。
真正把这件事推上高峰的,是宋代。
宋人刻书大致分三种:一种是官府主持的,以国子监刻本为代表,称为监本;一种是士大夫私家出资刻的,刻的是自家藏的书或者先人的文集,称为家刻;还有一种是书坊经营的,以营利为目的,称为坊刻。三种各有长短,监本与家刻校勘精审,坊刻流通最广。
宋代流传下来的书之所以校勘精良,与这套分工很有关系。
看起来,雕版已经是相当好用的办法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想到了更进一步的办法。
北宋庆历年间(1041—1048),一个叫毕昇的布衣发明了活字印刷。
这件事今天之所以还能被知道,全靠沈括的一部书。《梦溪笔谈》卷十八里记得清清楚楚:庆历中,有布衣毕昇,又为活板。
办法是这样:把胶泥刻成一个个单字,用火烧硬;另备一块铁范,在上面排字,排满一版为一板;拿火烘烤使药熔化,用一块平板压平字面,字就牢牢不动了。印毕再烤,药一化,字就落下来重新排用。沈括还特别记了一笔:常字要备二十余个,以备一板之内有重复者。
这个想法到今天看仍毫不过时:一个刻好的字不必一次用完就废,可以反复使用一千次一万次。效率上的差距,一眼就能算出来。
然而后来几百年的事实是:中国印书的主流并没有换成活字。
这件事常常让人觉得不解,像是错过了一个机会。
要解释它,得先看看活字在中国的实际麻烦。
活字在中国碰到的头一个麻烦是字数。
汉字有几万个,常用的也在数千以上。沈括记毕昇的办法时已经提到,一个常用字要预备二十余个,那么一副够用的活字,总数要以万计。要造这么多字模,前期投入的钱、工、时间都不是小数。而雕版不必如此:一本十卷的书,刻一次就够了。
第二个麻烦,出在存放与重印上。
雕版刻成之后是一块板,可以堆在库房里放上几十年。哪一天要添印,取出来刷墨便行,不必再请人校一遍。活字印完一版就得拆,重字重组,下次排这一页还要重来;排的时候得有人认得这几万个字各放在哪个格子,检字的工夫往往比印刷本身还费。
第三个麻烦在人力。排印需要一批识字而熟练的工人,而这样的人在一座城里未必常年凑得齐。
这些麻烦叠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笔很朴素的账:印得多、要反复加印的经史要籍,雕版划算;印数少而篇幅大的书,雕版也未必吃亏。活字的好处要在字大而印数极多的场合才显出来,而这样的场合,在古代的出版里并不多。
换到欧洲那一边,情形恰好相反。
古登堡在十五世纪中叶用活字印书的时候,面对的是二十几个拉丁字母。一套字模做下来,数目只相当于汉字的一个零头;字母组合成词,排版的人只要认得字母就够了。于是活字在欧洲推行得极快,几乎没有经历这样的犹豫。
把两边一比就看得出来:决定一种技术能不能铺开,往往不是它先不先进,而是它落到具体的文字、具体的人工与具体的账目上时,划不划算。
当然,活字在中国也并不是全无用处。
元代王祯写过一篇《造活字印书法》,附在他的《农书》后面,记的是用木活字印书的办法,还提到他主持排印《旌德县志》的经历。清代雍正年间,内府用铜活字排印《古今图书集成》,前后排了六十多万叶,这是活字在中国最成功的一次大规模应用。
只是这些例子加起来,仍然没能改变那笔总账。
今天回头看这件事,很容易替古人惋惜,觉得错过了什么。其实那时候的印刷业既不迟钝也不保守——宋版的刻本书籍流传到现在的那么多,本身就说明它的办法并不坏。活字一直在,它只是在等自己划算的那一天到来。
本页解答为本站原创撰写;古籍原文属公有领域,可引用并已注明书名。 引用格式:《毕昇发明了活字印刷,为什么后来中国印书的主流仍然是雕版?》,https://www.masmo.cn/poem/qa/2132.html (2026-1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