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卜算子·咏梅》写于何时？「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说的是什么？

陆游爱梅，爱到有点不寻常。他一生留下的咏梅之作有一百余首，其中《梅花绝句》那首「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说的不是赏梅，是想把自己化开，每一棵梅树底下站一个自己。一个人对某种花执着到这个地步，写的就不只是花了。

宋人咏梅成风，程度远超此前任何一个时代。林逋隐居杭州孤山，二十年不入城市，种梅养鹤，所谓梅妻鹤子，他的《山园小梅》写「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把梅写成了一件清雅的摆设——好看，安静，与世无争，与自己隐居的身份正相配。到南宋，范成大还专门写了一部《梅谱》，记梅的品种、栽种与品鉴，可见当时人已经把梅当成一门学问来弄。陆游处在这样的风气里，却把梅写成了另一样东西。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驿站之外，断桥之旁，是行人稀少的地方；一树梅开在那里，没有主人。这两句先把位置摆定：不是园子里的，不是供在瓶里的，是野地里的。无主两个字在后世常被轻轻读过，其实它定下了全词的调子——没人管，没人护，连这棵树属于谁都说不上。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天色晚了本已难堪，偏偏又加上风雨。愁字是写梅，也是写人，这一层不必点破，读的人自然明白。

上片四句把处境写到最坏：荒地、无主、黄昏、风雨，四层压在一处。

下片转过来。「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它本不想与百花争春，任凭那些花去嫉妒。这两句历来被解作自白——一个人说自己不争，而旁人已经在妒，可见他其实已经身在争的局里。陆游的仕途大致就是这个形状：隆兴年间他力主抗金，赞成张浚北伐；北伐失利后，主和的一派得势，他自乾道、淳熙间屡被调任、屡遭弹劾，淳熙七年（1180）又被劾罢，罪名是「不自检饬，所为多越于规矩」，此后大半时间闲居在山阴老家，直到嘉定二年（1210）以八十五岁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花落下来，被踩进泥里，被碾成尘土，香气还是原来的香气。

这十二个字是全词的分量所在。前人写到零落，多半就停在零落上了，感的是凋谢之速、容华不永；陆游多走了两步——落了还不够，还要碾；碾成尘也还不够，香还在。一层逼一层，把「不改」这两个字钉死在最坏的境地里。

托物言志的写法，在屈原的《橘颂》里就有了雏形，到唐宋蔚为大观。区别在于多数作品写的是「希望被看见」，陆游这首写的是「不被看见也不变」——这棵树长在驿外断桥边，本来就没人看。

把它与林逋的梅摆在一起看，差别最清楚。林逋的梅是隐士的梅：疏影、暗香、水边月下，一切都恰到好处，是主人刻意经营的清幽；陆游的梅是荒郊的梅，无人过问，还要挨风雨。一个把梅当伴侣，一个把梅当自己。

这首词在后世的传播，有一半要归到毛泽东身上。1961 年 12 月，他作了一首《卜算子·咏梅》，前面加了一句小序：「读陆游咏梅词，反其意而用之。」他的词写「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写「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同样是梅，陆游的梅在黄昏风雨里独自发愁，他的梅在百丈冰崖上俏然开着；陆游结在「只有香如故」，他结在「丛中笑」。反其意而用之，反的正是那股孤愤：一个是不肯同流合污的倔强，一个是胜利在望的从容。两首词放在一起读，能看出同一个意象可以被写出完全不同的心气。

《卜算子》一调，双调四十四字，前后段各四句，押两仄韵。篇幅极短，句子也短，五字句与七字句交替，读起来一顿一顿的，正好装这样一副硬骨头。这个词牌在宋代被大量使用，多用于写情与咏物，陆游用它来写梅，算是把小令的分量压到了实处。

这首词能撑七百年，靠的不是「香如故」三个字有多雅，而是前面那十一字铺得够狠——落、泥、碾、尘，一字比一字往下走，走到最底了才说香还在。若没有那几步，最后这一句是轻的。

这些年份说起来是一串数字，落到他身上是几十年。

乾道八年（1172），他四十八岁，入四川宣抚使王炎幕府，驻南郑（今陕西汉中），那是他一生离战场最近的一段日子。不到一年，王炎被召还，幕府解散，他又被调往成都，从此再没回到前线。此后三十年，他写起这段经历就收不住——「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都是他在成都、在山阴的屋子里回想出来的。一个人最想做的事只做了一年，剩下几十年都在回想，这种落差才是「零落成泥碾作尘」真正的来处，不是比喻，是他的实情。

罢官之后，他在山阴鉴湖边住了二十多年。

读书、种花、写字，看上去是个退了休的老头，可他八十岁以后写的诗里还有「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八十五岁临终那首《示儿》仍在说「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从三十岁到八十五岁，这件事他一直没放下。回头再看「只有香如故」，就知道这四个字不是一时赌气的话，是一个人数十年不改的口气。

宋人咏梅，多数写到香就收了，因为香是这个意象的终点；陆游把终点往后挪了一步——香不在枝头，在碾成尘之后。

这也是后来那么多和作都没能盖过它的原因。

梅与松、竹并称岁寒三友，这个说法到宋代才固定下来。松与竹靠的是常青，梅靠的是在最冷的时候开花——别的花都等春天，它偏在冬天开，这一层本来就有不肯随众的意思。陆游选梅来写自己，选得准。

他后来还有一句诗写梅，说「雪虐风饕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说的仍是这一层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