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写于何时？「青山遮不住」说的是什么？

这首词只有四十四字，而它写的是一个人站在江边往西北看，看见的是一层一层的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这两句常被解作人心不可阻挡，而它本来的意思其实很简单：江水往东流，山挡不住。我读它的时候，最在意的恰恰是这个简单的意思：山可以挡住人的视线，挡不住水的去向。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郁孤台下的清江水里，中间有多少过往行人的眼泪。这两句写的是江水与眼泪，也是全词最著名的一联。

郁孤台在今江西赣州（宋时虔州）城西北的贺兰山上，唐时已建，为登临胜地，其地高而临江。清江指赣江，其水自南而北，经郁孤台下。

行人泪三字最要紧。旧说以为指建炎三年（1129）隆祐太后南奔、金兵追至造口之事，其说见于后人记载，未必确凿；而江水里有多少人的眼泪，本来也不必指某一件事。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向西北望长安，可惜有数不清的山挡着。这两句写的是望：望的方向是西北，望见的是山。

长安是汉唐旧都，此处代指中原与汴京。他自北方南来，故望西北；可怜二字说的是望不到，而望不到的原因是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青山挡不住，江水终究还是向东流去。这两句是全词最著名的两句。

这两句的字面并不难：山挡不住流水。而它与上两句正好相对——山能挡住人的眼睛，却挡不住水的去向；望不见长安，而江水仍在流。

遮不住三个字，说的是山的不济事；毕竟二字，说的是水的不可回。

「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江上日暮，正使我发愁，深山里听见鹧鸪的叫声。末两句由望转到听：天晚了，听见鹧鸪。

愁余即使我愁，用《楚辞·九歌·湘夫人》「目眇眇兮愁予」之语。鹧鸪的啼声，旧说其声如「行不得也哥哥」，古人闻之往往生羁旅之悲。

辛弃疾（1140—1207）字幼安，号稼轩，济南历城（今山东济南）人。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颜亮南侵，他聚众二千，投耿京军中，为掌书记；次年奉表南归，授承务郎、江阴签判。此后历任建康通判、知滁州、江东安抚司参议官、江西提点刑狱、知江陵府、湖南安抚使诸职，所至皆有建树；淳熙八年（1181）为言者所劾，落职，退居上饶带湖，前后近二十年；嘉泰三年（1204）起知绍兴府、镇江府；开禧三年（1207）卒于铅山，年六十八。二十二岁领兵南归，此后四十多年里，真正用得上他的日子不多。这首词一般系于淳熙二、三年间（1175—1176），时任江西提点刑狱，驻节赣州一带。造口一作皂口，在今江西万安县南，赣江之滨；其地在万安、虔州之间，为当时水陆要道。他题词的这一年，距南渡已四十余年，距他南归也已十余年。题在石壁上的四十四字，写的是一个南归十几年的人往西北望。他在江西所作的词不止此一首。同期尚有《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写的是登楼北望；两首合读，才知道他这十几年在江南各处做官时，望的都是同一个方向。在不同的地方做官，登不同的楼台，望的都是西北。

从体裁上说，这是《菩萨蛮》，双调四十四字，前后片各四句，两仄韵转两平韵，句式为七七五五、五五五五。这个词调的句子短促，而换韵频繁，宜于写转折；此词前片由江而泪而山，后片由山而水而声，一层一转，正与其调相合。

四十四字换了四次韵，一句一转；这个词调的短促，正合这一首的郁塞。

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有人称其以山水分写望与流，比兴之外别有寄托；也有人以为末句「山深闻鹧鸪」最沉——前面说了那么多，最后只留下江上的黄昏与一声鸟叫。今人多以为此词的好处在于不说出：通篇没有一字提到恢复，而读的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通篇不说那一件事，而读的人没有不知道的；这是辛弃疾词里最难的一路。

这首词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是辛弃疾最著名的作品之一，也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后来成了常用语，凡说大势不可阻挡，都用这两句；用的时候往往已经与赣江无关了。

我读它，最在意的其实是「正」字。江晚正愁余——正是黄昏时候。一个正字，说的是时候恰好：天要黑了，人在江边，听见鹧鸪。前面三句都在说大处，到这一句忽然落到此刻；四十四字里，这一个「正」字把所有的情绪都收到了当下。

他南归之后的日子并不顺。绍兴三十二年（1162）授江阴签判，此后二十年里，调任频繁，所至皆在江南：建康、滁州、江东、江西、江陵、湖南、湖北，一处一处迁过去，而始终没有一处与用兵北向有关。淳熙二年（1175）他任江西提点刑狱，节制诸军，讨平以赖文政为首的茶商军之乱，用兵三月而事定，是他在江南做得最着力的一件事。也就是在这一年前后，他题了造口壁上这四十四字。此后淳熙八年（1181）落职，退居上饶带湖，筑室百楹，名其处曰稼轩，自号稼轩居士，闲居近二十年；起复时已六十四岁，两年后卒。

那一年，他在江西刚打完一仗。

他作词极多，今存六百余首，为两宋词人中最富者。其词多慷慨之作，而这一首通篇不使事、不发议论，只写江水、山与鹧鸪；前人以为辛词之妙，不仅在豪放一路，也在这样敛住了的四十四个字里。

他的词集名《稼轩长短句》，今存词六百余首，与苏轼并称「苏辛」，为宋词中豪放一路的代表；而这两家之词并不一味豪放，苏轼有「杨花点点，是离人泪」，辛弃疾有「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都是敛住了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