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写于何时？「安得广厦千万间」是怎么来的？

这首诗写的是一场倒霉事：屋顶的茅草被风刮走了，孩子睡相不好把被子蹬破了，屋漏，雨下个不停。而它最了不起的地方在最后——一个人在这样的夜里湿淋淋地躺着，想到的不是自己，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我读它的时候，总觉得这几句来得突兀，而正因为突兀，才见出是真的：被雨淋了一夜的人，不会想到自己之外的事，除非他本来就在想。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八月秋深，狂风怒号，卷走了我屋上几层茅草。这两句开篇写风：风号，茅飞。

秋高是说秋天天高气清，风也就大。三重茅是几层茅草——草堂屋顶铺得并不厚。

「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茅草飞过江去洒在江边，高的挂在长长的树梢上，低的飘转着沉到水塘洼地里。这三句写茅草的去向，写得极细：飞过江的、挂树上的、沉水里的。

三样去向，一样也捡不回来；三句写的是损失，而读起来竟有一点好看。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南村的孩子们欺负我年老无力，竟忍心当面做盗贼。公然抱着茅草跑进竹林里去，我喊得口干舌燥也喊不住。这几句写的是顽童抱茅，也是全诗最有争议的一段。

说孩子「为盗贼」，自然是气话；前人也有以为此处有失温柔敦厚者。而这几句的好处正在于它是气话——一个穷苦的老人在风里追不上孩子，只能站在那里喊，这情形本不体面，而他不讳言。

「归来倚杖自叹息。」回来靠着拐杖独自叹息。这一句极短，而分量极重：追不上，喊不回，只能回来靠着拐杖叹气。

倚杖二字，说明那年他四十九岁，已经要用拐杖了。

「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一会儿风停了，云黑得像墨，秋天的天色灰蒙蒙地转向昏黑。这两句由风转到雨：风停了，天黑了，雨要来了。

「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布被子盖了多年，冷得像铁一样；孩子睡相不好，把被里蹬破了。这两句写的是被子：又冷又破。

冷似铁三个字，写的是一床盖了多年、已经板结发硬的旧被；不是没被子，是有而不能用。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床头屋顶漏水，没有一处干的地方；雨点像麻线一样密，下个不停。这两句写的是屋漏：到处湿，雨不停。

「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自从经历丧乱以来就很少睡好，这湿漉漉的长夜怎么熬到天亮！这两句由屋漏写到了失眠：丧乱之后睡得少，今夜又湿又冷。

丧乱指安史之乱；一句「自经丧乱」，把一夜的雨接到了十年战乱上。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怎么才能得到千万间宽敞的大屋，普遍庇护天下贫寒的读书人，让他们都露出笑脸，在风雨中安稳不动像山一样！这三句是全诗最著名的几句。

自己的屋顶刚刚被刮走，而想到的是天下人的屋子；这三句之所以有力，正因为前面二十句把自己那一夜的狼狈写得那样实在。

「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唉！什么时候眼前能高高地出现这样的屋子，就是我的房子独自破了、我受冻而死也心满意足！末两句是全诗的收束，也是杜甫诗里最有名的句子之一。

为了天下人有屋住，自己冻死也甘心——这样的话，说的人若不是真的淋了一夜雨，说不出来。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称少陵野老，河南巩县（今河南巩义）人。开元后期举进士不第，漫游齐赵、梁宋；天宝年间困居长安十年，天宝十四载（755）安史之乱起，次年陷贼中，后奔赴凤翔行在，授左拾遗；乾元二年（759）弃官，携家入蜀；上元元年（760）春在成都浣花溪畔筑草堂，居之约两年；宝应元年（762）因蜀中乱离蜀，后漂泊梓州、阆州、夔州诸地；大历五年（770）卒于湘江舟中，年五十九。四十八岁那年盖起来的草堂，他只住了两年；此后八年都在船上和路上。这首诗一般系于上元二年（761）八月，即他住成都草堂的第二年。草堂在成都西郊浣花溪畔，为友朋资助所建，他在草堂所作的诗，多写田园与邻里，如《江村》《客至》诸篇，日子看着是安稳的；而这一首写的是安稳日子里的一场风雨。草堂是他一生里少有的一段安稳日子，而这首诗写的正是那段日子里的第一场秋雨。

他在成都所作的诗里，与居所有关的不止这一首。《春夜喜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写的是春雨之喜，《客至》「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写的是草堂待客；而《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写的是同一所房子在秋风秋雨里的样子。三首合读，才知道那两年是怎么过的。

同一所草堂，春雨时是喜的，秋雨时是破的；两年里的日子，都写在这几首诗里。

从体裁上说，这是歌行，句子长短不齐，用韵自由，宜于叙述与抒发。开篇五言，中间七言与九言相间，末尾忽作长句，一句比一句长——写到「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句子已经长到不能再长，气也就尽了。

句子越写越长，气越涌越急；歌行体的好处，正在于它可以这样不受约束。

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有人称其推己及人，为仁者之言；也有人以为末几句说得太满，几近于誓，不像诗。今人多以为正因其说得满，才见出杜甫的为人——他一生做的官很小，过的日子很苦，而心里装的东西从来不止自己一家。

自己屋漏而想到天下寒士，这不是诗法，是为人；杜甫的好处多半在这一层上。

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是杜甫最著名的作品之一，也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安得广厦千万间」后来成了说住房问题的熟语，用的人往往不再想起那一夜的风雨。

我读它，最在意的其实是「倚杖」二字。归来倚杖自叹息——追不回茅草，喊不住孩子，回来靠着拐杖叹气。一个人到了要靠拐杖的年纪，屋顶还被风刮走了；全诗最沉的，不是屋漏，也不是受冻，是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