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劝学》出自哪部书？「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是谁说的？

这篇短文我在课本上读过，当时只记住了两句话：「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和「吴下阿蒙」。后来知道它并不是史书的正文，而是从《三国志》的注里摘出来、又经《资治通鉴》改写过的一段，才觉得有意思——一段注文，经过两次改写，最后成了课本里的名篇。

「初，权谓吕蒙曰：卿今当涂掌事，不可不学！」起初，孙权对吕蒙说：你现在当权管事，不可以不读书！当涂是当权、当道的意思。

吕蒙（178—220）字子明，汝南富陂（今安徽阜南）人，少年时随孙策、孙权为将，以勇力见称而不读书。孙权劝他学的这一段，发生在建安十五年（210）前后，其时吕蒙三十余岁。

一个三十多岁的武将，被劝着开始读书。

「蒙辞以军中多务。」吕蒙以军中事务繁多推辞。这一句极短，而写尽了一个人的托词：不是不肯学，是没空学。

「权曰：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邪！但当涉猎，见往事耳。」孙权说：我难道是要你钻研经书、做博士吗？只是要你粗略地读一读，了解以往的事情罢了。

这三句最要紧的是「但当涉猎」四字：孙权并不要求他成为经师，只要求他读。治经为博士，是汉代的专门之学；涉猎，是泛观大略。要求降低了，也就没有推辞的余地。

不要求你成为专家，只要求你读一读；这是劝学最聪明的一句。

「卿言多务，孰若孤？孤常读书，自以为大有所益。」你说事务多，哪里比得上我？我常常读书，自己觉得很有益处。孙权以自己作比：一个君主事务比谁都多，而他还在读。

蒙乃始就学——吕蒙于是开始读书。全文只有这六个字写他读书的过程，而结果是几年后才看出来的。

「及鲁肃过寻阳，与蒙论议，大惊曰：卿今者才略，非复吴下阿蒙！」等到鲁肃经过寻阳，与吕蒙议论，大为惊讶地说：以你现在的才干谋略，已经不再是当年吴下的那个阿蒙了。

鲁肃（172—217）字子敬，临淮东城人，是孙权手下最重要的谋臣，继周瑜之后统兵。吴下阿蒙，指当年在吴地那个不读书的吕蒙——阿蒙是亲近的称呼，而加上吴下，便成了当年那个旧样子。

一个是当年的阿蒙，一个是今日的吕蒙；中间隔着的，是几年读书的日子。

「蒙曰：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大兄何见事之晚乎！」吕蒙说：读书人分别三天，就要另眼相看，兄长你怎么发现得这样晚呢！这两句是全文最著名的两句。

士别三日——士人离别三天。刮目相待——擦亮眼睛来看待，即另眼相看。这两句后来成了成语「刮目相看」，而原来的意思比现在用的要窄：原是说人读了书，很快就不同了。

一个成语从一段对话里出来，用得比原意更宽。

这篇文章的出处，值得说清楚。它见于《三国志·吴书·吕蒙传》裴松之注所引的《江表传》——裴松之于元嘉六年（429）奉宋文帝之命注《三国志》，采群书以补其阙，《江表传》即其所引之一。宋人司马光修《资治通鉴》，又取此段删改润色，系于建安十五年（210）之下，遂成今人所读的这一篇。

先有《江表传》，再有裴注，再有《通鉴》；一段文字传了三次。

司马光（1019—1086）字君实，陕州夏县人。《资治通鉴》二百九十四卷，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讫后周显德六年（959），历时十九年而成；其书以年月为纲，事系于下，故这段孙权劝学也就被系在了建安十五年那一年。

从体裁上说，这是一段史文的摘录，而不是一篇独立的文章。今人选本把它题作《孙权劝学》，是后人所加的题目——古人并没有给它起过这个名字。

题目是后人加的，文章却是古人写的；这一点在读选本时很值得留意。

历代评这一段，多从劝学之义上说。有人以为孙权善劝：不责其不学，而责己之多务，使其无可推辞；也有人称吕蒙能听：三十余岁而始就学，数年之间才略大进。两说都成立，而这段短文最动人的地方，是它写的是「晚学」——一个人三十多岁才开始读书，也能读得成。

三十多岁才开始读书，也能读得成；这是这段短文最动人的地方。

我在读它的时候，最在意的其实是「蒙乃始就学」六个字。全文写孙权劝学用了大半篇幅，而写吕蒙读书只用了六个字；几年之后鲁肃惊叹，也只是几句话。读书的功夫都在这六个字后面，而文章没有写——不写，反而显得那几年长得多了。

吕蒙后来的成就，证明孙权那一番话没有白说。建安二十四年（219），他设计袭取荆州，擒关羽，为东吴取回了荆州之地，事成之后不久病卒，年四十二。《三国志》本传评他「勇而有谋断」，又说孙权尝叹其「学问开益，筹略奇至」——学问增长了，谋略也就跟着长进了。一个少年时只凭勇力的武将，三十余岁才始读书，数年之后能出此奇计，这一段经历与《孙权劝学》所说的正是同一件事。史书里写他的战功，而课本里记的是他读书的那一节，两样合起来，才是这个人的全貌。

一个三十多岁才读书的武将，后来成了大将。

《江表传》记吕蒙读书的情形，比《通鉴》的删本更细：说他「笃志不倦，其所览见，旧儒不胜」，意思是他立志不倦，所读的书，连旧日的儒生也比不过。这话也许是夸张，而裴松之把它采入注中，说明他相信这一段是可取的。司马光修《通鉴》时，又删去了这些细节，只留下劝学与惊叹的两段对话，故事反而更清楚了——一段史文经两次取舍，最后剩下的是最能传的那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