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谢中书书》——是谁写的？「山川之美，古来共谈」的谈怎么讲？

「山川之美，古来共谈。高峰入云，清流见底。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俱备。」陶弘景《答谢中书书》开篇这六句，写的是江南的山。全文六十八字，是一封短信，也是六朝山水小品里最短的名篇之一。

谈是称道、谈论。山川之美，自古以来就是人们共同称道的——起句把话说得很平，像是写信时的第一句客气话，却同时定了全篇的范围：下面写的都是山川。

起句平平，范围却已定下。

作者陶弘景，字通明，丹阳秣陵人，生于南朝宋孝建三年（456）。他早年仕齐，做过诸王的侍读，官至奉朝请；齐末辞官，隐于句容的句曲山，也就是茅山，自号华阳隐居。梁武帝即位后，对他礼遇甚厚，「国家每有吉凶征讨大事，无不前以咨询」，时人称为山中宰相。大同二年（536）卒，年八十一。

山中宰相四个字，是他一生的写照。

他是道教上清派的重要人物，整理《真诰》，编《本草经集注》，又撰《养性延命录》。《本草经集注》把《神农本草经》与魏晋以来新增的药物知识合并，重新分类，是药学史上承前启后的一部书。这些著述与这六十八字的短信出自同一人之手。

信是写给谢中书的。谢中书是谁，旧有两说：一说是谢征，字元度，梁武帝时曾任中书舍人；一说是谢朏，字敬冲，齐梁间人，官至中书监。中书是官名，即中书省之职。两说各有依据，至今未能定于一。

收信人是谁，两说并存。

信的内容，是写风景兼答谢。六十八字里，写景占了四十字：「高峰入云，清流见底。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俱备。」高是仰视，清是俯视；石壁是两岸，五色是石上的色泽与苔痕；青林翠竹写颜色，四时俱备写时间——春夏秋冬都一样青翠。

仰视、俯视、平视，四十字里换了三个角度。

接着写一天里的两段：「晓雾将歇，猿鸟乱鸣；夕日欲颓，沉鳞竞跃。」清晨的雾快散了，猿猴与鸟乱叫；傍晚的太阳要落了，水里的鱼争着跳。歇是消散，颓是坠落，沉鳞指水中的鱼。

乱鸣与竞跃，是两个热闹。猿鸟之乱与沉鳞之竞，写的都是动；而动的背景是静——清晨与傍晚的山里，本该是最静的时候。

两个热闹，衬出的是山中的静。

写景之后是一句评语：「实是欲界之仙都。」欲界是佛教的说法，佛教把众生所居分为欲界、色界、无色界，欲界是有饮食男女之欲的世界；仙都是神仙的居所。欲界之仙都，是说这里虽还在欲界之中，却已是神仙住的地方。

陶弘景是道士，用的却是佛教的名词。南朝佛道交融，文人笔下的用语也往往如此。这一句评得极重：把一座山说成仙都，也把自己在山中隐居的日子说成了仙人的日子。

末句回到人事：「自康乐以来，未复有能与其奇者。」康乐是谢灵运，他袭封康乐公，世称谢康乐。谢灵运是晋宋之际的山水诗人，曾任永嘉太守，游山开路，登山着木屐，人称谢公屐。

与是参与、领略；与其奇，即领略这山水的奇处。陶弘景说：谢灵运之后，就没有人能领略它了。这一句既是赞美山水，也是自许——他把自己放进了谢灵运之后的那一个位置。

末句自许，赞的是山水也是自己。

六十八字，四言为主，杂以五言、六言，通篇对偶：高对清，峰对流，入云对见底；两岸对青林，石壁对翠竹，五色对四时；晓雾对夕日，将歇对欲颓，猿鸟对沉鳞，乱鸣对竞跃。骈句占了全篇的大半。

骈句占了全篇的大半。

与《与朱元思书》对读，两篇同为南朝的书札，同写山水，同用骈句，篇幅都在二百字以内。吴均写的是一条江上的行船，陶弘景写的是一座山里的晨昏；一个写动，一个写静；一个的旨归是「望峰息心」，一个的落点是「与其奇」。

同写山水，一个写江，一个写山。

这封信今存最早见于《全梁文》，原书不传，历代选本多据类书与总集转录。陶弘景的文集，《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陶弘景集》三十卷，后来散佚，今人所辑多为残篇。六十八字的一封短信能留下来，靠的是后人一遍一遍地抄。

六十八字能留下来，靠的是后人一遍一遍地抄。

读这一篇，最宜慢：四十字写景，十六字写晨昏，十二字发论。字少，而每一句都可以拆开来看。六朝人的短札就是这样，短而不薄。

陶弘景与谢灵运之间，还有一层可以说说。谢灵运卒于元嘉十年（433），陶弘景生于宋孝建三年（456），两人并不相接；而陶弘景说自康乐以来、未复有能与其奇者，等于把自己接在了谢灵运之后。谢灵运是山水诗的开创者，他的《山居赋》《登池上楼》诸作，写的正是会稽一带的山水。陶弘景本人也写过山水，今存者有记茅山形胜的文字。他居茅山四十年，山中草木泉石，是他日日相对的东西，说一句与其奇，不是客气话。六朝人论山水，常以能否与之为高下：谢灵运能写，是能与之；后人游而不写，便是未能与之。

这封信的文体是书。六朝的书札，短的只三五句，长的也不过数百字；内容或问候，或论事，或记游，或辞官。陶弘景这一封属于记游兼答谢，与吴均《与朱元思书》、鲍照《登大雷岸与妹书》同属一类。六朝人写信，讲究的是尺牍书疏、千里面目，见《颜氏家训》的说法：一封短信能让人看见写信人的面目。六十八字里能看见什么？看见一个人住在山里，清晨看雾散，傍晚看鱼跳，并且觉得自己看懂了这座山。

「五色交辉」的五色，指青、黄、赤、白、黑。石壁上生苔、生藓，又映着日光与草木的颜色，故说五色。交辉是互相辉映。

六十八字，写一座山。

与其奇三字，是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