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幽州台歌》——幽州台在哪里?「前不见古人」的古人是谁?
往前看不见古代的贤君,往后看不见将来的明主。想到天地的长久无穷,我独自悲伤地落下泪来。
往前看不见古代的贤君,往后看不见将来的明主。想到天地的长久无穷,我独自悲伤地落下泪来。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二十二字,四句,不整齐、不对仗,也不属于任何一种格律诗。这就是《登幽州台歌》,初唐诗人陈子昂的代表作,也是唐诗里最短的名篇之一。它作于万岁通天二年(697):契丹攻陷营州,建安王武攸宜奉命征讨,陈子昂以右拾遗的身份随军参谋;军队到了幽州,他几次献策都不被采纳,于是登上蓟北楼,写了这首歌。
这段经历见于卢藏用《陈氏别传》,说他「军次渔阳,前军王孝杰等相次陷没,三军震慴,子昂进谏……因登蓟北楼,感昔乐生、燕昭之事,赋诗数首」,其一即此歌。乐生是乐毅,燕昭是燕昭王;他登楼所感的,正是这两人的旧事。
登的是一座台,想起的是两个人。
幽州台即蓟北楼,在唐幽州城北,故址约在今北京西南一带。旧说以为它就是燕昭王所筑的黄金台:昭王为招揽贤士,筑台而置千金于其上,以此招来乐毅、邹衍、剧辛等人,黄金台之名由此而来。故址的确切位置,历代说法不一,有在易水东南的,也有在幽州城内的。
所以「前不见古人」的古人,指的正是燕昭王一类能够礼贤下士的古代贤君。陈子昂站在台上,往前看,古代的明君贤臣都已远去,一个也见不到;往后看,能识人、能用人的后主还没有出现。前与后之间,只剩他自己站在这一座台上。这两句是全诗里最直白的两句,没有任何修饰。
见不到,也等不到。
「念天地之悠悠」一句,忽然把尺度拉开。天地悠悠,是空间的广大,也是时间的无穷;人在这样的广大与无穷之中,只是一个点。前两句说的是自己的际遇,这一句忽然换了参照物,个人的不得志于是有了另一种分量。
「独怆然而涕下」的独字要紧。天地越大,人越显得孤;孤而不怨,只是落泪,这是这一首的气质。怆然是伤悲的样子,涕下即落泪。全诗二十二字,最后一个字落在「下」上,没有一句解释,也没有一句自我宽慰。
这首诗在体裁上很特别。它既不是五言古诗,也不是律绝,前两句各五字,后两句各六字,句式参差,用韵也自由。后人把它归入歌行或杂言古诗,其实它更接近楚辞的句式:《楚辞》里的句子长短错落,宜于抒这样的情。
形式上的不整齐,是内容上的不宜整。
陈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人,生于显庆六年(661)。他年少时任侠使气,十八岁后才折节读书;文明元年(684)登进士第,上书论政,得武则天赏识,授麟台正字,后擢右拾遗。他论诗提倡汉魏风骨,反对齐梁以来「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的文风,这一点写在《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序》里,是初唐诗风转变的关键主张。
他的《感遇》三十八首,正是这一主张的实践:多用比兴,托物言志,语言古朴。而《登幽州台歌》不在《感遇》之中,却是这三十八首精神最集中的一首——不借物,不比兴,直接说人。
随军北征这一年,陈子昂三十七岁。武攸宜是武则天的侄子,将略不足,前军王孝杰等败没之后,三军震动;陈子昂请求分兵万人以为前驱,言辞激烈,被降为军曹。他登台作歌,就在被贬之后。
建言不被采纳,是这首诗的直接来由。
这首诗的影响,唐以后一直未衰。韩愈说「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把他看作唐代诗文转变的起点;宋人严羽《沧浪诗话》论唐人,也说唐人好诗多是征戍、迁谪、行旅、离别之作,正与此篇同类。二十二字能站在一部唐诗史的开头,靠的不是篇幅,是那一声「念天地之悠悠」忽然把个体的身世放进了无穷之中。
后人也常有和作与拟作。李白的「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句式与气脉都近于此篇;不过李白写的是个人的愁,陈子昂写的却是人在时间中的位置,两者并不全同。
关于幽州台的所指,还有一说以为蓟北楼并非黄金台,而是唐幽州城的北楼,燕昭王黄金台的故址在别处。两说各有依据:唐人诗里称蓟北楼的不少,而黄金台的地点在易县、定兴、北京诸说之间摆动。读这首诗,知道它登的是一座可以望远的高台,也就够了。
陈子昂的结局不圆满。圣历元年(698)他以父老解官归里,射洪县令段简罗织罪名,将他下狱,久视元年(700)卒于狱中,年四十二。卢藏用为他编《陈伯玉文集》十卷,序中记其生平甚详。
二十二字,写尽一个人的孤独。
读这一首,不必先知道营州之役,也不必先辨黄金台的方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任何人站在一处高台上往前看、往后看,都会有这两句的感受;陈子昂只是把这种感受写成了二十二字,而且写得没有余地。
蓟北楼与黄金台,需要再分辨一层。黄金台的传说本于燕昭王招贤:昭王即位后卑身厚币以招贤者,筑台而师事郭隗,乐毅自魏往,邹衍自齐往,剧辛自赵往,事见《史记·燕世家》与《战国策》。台的地点,历代方志所说不一:河北易县、定兴,北京大兴、朝阳,都有以黄金台为名的旧址。唐人诗里登蓟北楼的不少,而蓟北楼在幽州城内,与黄金台并非一地。诗人取的是招贤之意,不必考其确址。陈子昂登楼所感的昔乐生、燕昭之事,乐毅与燕昭王正是君臣相得的一对;他自己在武攸宜军中献策不用,恰与乐毅的际遇相反。这一层对照,是这首诗真正的来处。
这首诗的用韵也值得一说。二十二字中,者与下押韵,属上声语韵与去声御韵通押;前两句不入韵,「前不见古人」的人字与「念天地之悠悠」的悠字各自为句,韵脚只在结尾两处。句式上,前两句五言,后两句六言,不遵四声八病的规矩,也不属于永明体。陈子昂论诗主张汉魏风骨,反对齐梁的绮靡,这一首正是他的主张在创作上的样子:不讲对偶,不讲声律,只把话说尽。
怆然二字,蔡邕《琴操》里已用,陆机《叹逝赋》有怆然而伤情;涕下即下泪,是古诗里常见的说法。这两个词都不生僻,用在二十二字里却显得重,是因为前面「天地之悠悠」把尺度拉得太大。
独字一字,压住全篇。
悠悠二字,写的是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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