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查子·元夕》——是谁写的？欧阳修还是朱淑真？「人约黄昏后」写的是什么？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生查子·元夕》四十字，上下片各四句，句式全同，只换了几个字：去年对今年，灯如昼对灯依旧，月上柳梢头仍是月上柳梢头。一首小令里，一半是回忆，一半是眼前，中间隔着一整年。

元夕即元宵，正月十五夜。宋代的元宵是一年里最热闹的几夜：官家放灯，市井张灯，城门不闭，士女出游。《东京梦华录》记汴京元宵「灯山上彩，金碧相射，锦绣交辉」，说的就是「花市灯如昼」的景象。

灯亮到像白天，人才好出来。

「花市」二字，一说指卖花的市集，一说指灯市华美如花。宋人笔记里元夕的灯有琉璃灯、白玉灯、走马灯诸色，扎成楼台、山棚、人物，远远看去像一片花。无论取哪一解，写的都是那一夜的亮。

上片的重心在后两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月亮升到柳树梢上，人约在黄昏以后。宋人的元宵不只是一夜观灯，也是一年中少有的、女子可以出门的夜晚；平日深居的女子在这一夜出游，青年男女的相见于是有了可能。这两句写的正是这样一次相约：不写约在哪里，不写说了什么，只写时间与月亮。

一句写时，一句写人。

下片一转就到了今年。「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灯还是那些灯，两样都没变。变了的是人：去年一同看灯的人不在了，于是「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全词四十字，没有一个字说悲，也没有一个字说恨；用的是「依旧」与「不见」的对照。物在而人不在，是诗词里最老的一套写法，这一首却仍站得住，靠的是上下片的重字法：元夜时、灯、月三样东西原样搬到下片，只换掉一个「人」字。

重字在小令里本是忌讳，这里反倒成了办法。读的人念到第二遍时，会发现句子是熟悉的，只有结尾不同——这一点不同，就是整首的分量。

换了三个字，意思全变了。

作者是谁，是这首词最麻烦的一层问题。今传宋本欧阳修的《近体乐府》里收着这一首；而明清以来题作朱淑真《生查子》的也很多，明人陈耀文《花草粹编》、清人所编《断肠集》都曾把它归在朱淑真名下。朱淑真号幽栖居士，南宋人，有《断肠集》传世，多写闺情；词风与此首的直白浅近相近，所以容易相混。

辨伪的焦点在版本。欧阳修的集子有宋刻可据，朱淑真的《断肠集》则是后人辑本，成书晚、来源杂。清人王士祯、近人况周颐等都曾辨析，多主张归欧阳修。今人所编宋词总集，把它系于欧阳修名下，同时注明旧有异说。

也有人以词中口气近于女子为由，仍主张归朱淑真。男子作闺音在宋词里本是常事，温庭筠、柳永、晏几道都写过女子口吻的词；以口气定作者，证据并不充分，这是主欧说者的主要理由。

以口气定作者，证据并不充分。

欧阳修字永叔，号醉翁，晚年号六一居士，吉州永丰人，生于景德四年（1007），卒于熙宁五年（1072）。他是北宋文坛的领袖，古文与诗词兼擅；词风与晏殊相近，世称晏欧，多写小令，题材不出离别、闺怨、岁时。这一首写元宵，正合他的路数：他的集子里还有《渔家傲》诸阕咏十二月节令。

「生查子」这一调，双调四十字，上下片各四句、两仄韵。唐人已有此调，韩偓、牛希济都写过；上下片全同的句式宜于对照，这一首正是把对照用到了极处。

词里的「春衫」是春日所穿的单衣，泪湿春衫袖，写的是泪多。元夕在正月，天气尚寒，词中说春衫，是就时节而言；与「去年」「今年」的往复相同，都是不必深考的常语。

这一首的流传，与元宵这个节日分不开。宋以后每逢元夕，人想起的是灯；而提起元夕的词，人先想起的往往是这一首。一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成了元宵的代称。

元宵的灯，年年都亮。

关于作者的两说，至今仍并存于选本之中。读词的人不必先断真伪，先看上下片那三处重字与一处不同，已经够领会这首词的好处；至于它是永叔所作还是幽栖居士所作，弄清了固然好，弄不清也不妨碍这一首流传下去。

元宵在宋代的礼制里也占位置。宋制，元宵放灯自正月十四至十八，前后五夜，称为五夜元宵；官家赐酒，士女夜游，城中不设宵禁。宋人笔记说这一夜妇女出游街巷，自夜达旦，男女混淆，可见其放纵。词里的人约黄昏后，就发生在这样的夜里——不是私相授受的隐秘，是节日里的一次寻常相约。所以这一首写的不只是情事，也是一个节日的习俗；节日过去了，灯年年都亮，约却未必还能重来。宋人咏元宵的词还有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东风夜放花千树」，写的是灯；这一首写的却只是月与柳，写的不是热闹，是热闹之后的那个人。

关于朱淑真，还可以多说几句。她是钱塘人，一说海宁人，生于南宋初，卒年不详；所著《断肠集》诗词各若干卷，魏仲恭为之作序，序中称其嫁为市井民家妻，抑郁不得志，而诗多幽怨。这个身世与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的口气相合，是后人把它归到她名下的主要原因。但也有人指出，她的作品在宋时已散佚，明清所传《断肠集》掺入了不少他人之作，辨之不尽。

词里去年与今年的往复，前人称为前后对照法。同样的手法也见于欧阳修的《浪淘沙》「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一句里说了三年。

灯如昼，是元宵。

月与灯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