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出自《孟子》哪一篇？全文有多少字？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孟子·公孙丑下》开篇这一句，是《孟子》里最广为流传的论断之一，也是这一章的纲。全章不足二百字，分三层往下推：先用攻城证天时不如地利，再用守城证地利不如人和，最后推出得道与失道的结论，末句「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收住。三层之间不用过渡，一句接一句，这是《孟子》论辩的常法。

第一层：「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城是内城，郭是外城；三里、七里都是小城，围起来四面攻打，却打不下来。孟子接着说明为什么：「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

围攻的一方占了天时，还是没赢。

天时指时令、气候、阴阳向背一类的条件，古人用兵讲天时，也包括占候择日之类。孟子不说天时无用，只说它不如地利。这一句的重点在「不如」二字：不是否定，是比较。

第二层转到守城的一方：「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城墙不是不高，护城河不是不深，兵器甲胄不是不锋利坚固，粮草不是不多；守军却弃城逃走，可见地利也靠不住。四个「非不」排着下来，把条件一样一样摆足，再一句推翻，气势就有了。

条件都在，人不在了。

人和是什么？孟子没有在这一章里下定义，通篇只说它比天时、地利更要紧。后人解作人心所向、内部团结，是从后面的「得道者多助」推回来的：人和不是一团和气，是上下同心，同心来自得道。

第三层是全章的落点：「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域民是限制百姓，固国是巩固国防，威天下是震慑天下——三件事都不能靠界线、险要与兵器。

那么靠什么？靠道。道的背面是助：得道的人帮他的多，失道的人帮他的少。孟子接着把多与少各推到尽头：「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畔通叛，亲戚也会背叛；多的一端，天下都归顺。

两头推到极处，中间就剩一句话。

「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用天下归顺的力量，去攻打众叛亲离的人，所以君子要么不打，打就一定胜。这一句是结论，也是整章的收束；有意思的是，孟子说的是「有不战」——他把不打放在前面，把必胜放在后面。论兵而不主战，这是儒家论兵的常调。

这一章在《公孙丑下》的第一章，全篇以「孟子曰」领起，没有对话，也没有对手。孟子论辩多半是与人对答，或答齐宣王，或答告子，或辟杨墨；这一章却是直说，像是他平日讲给弟子听的一段话，被记了下来。

天时、地利、人和三个词，后世用法早已超出兵事。说一件事成不成，常说天时地利人和；说一个团队，也说人和。三个词里，前两个是外来的条件，后一个是自己的条件，孟子把人和放在最上，与他在《尽心下》说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同一副心思。

得道二字的道，指的是仁政。

道在《孟子》里有多重用法：有道路的本义，有方法、道理的引申义，也有与仁政相连的这一层。这一章的得道，《孟子》他处说得更明白：「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见于《离娄上》。得民心即是得道，失民心即是失道，多助寡助都从这里来。

全文不足二百字，却有一半是对偶与排比：天时对地利，地利对人和；城对池，兵革对米粟；寡助对多助，亲戚畔对天下顺。句子两两相对，读的人念一遍就记住了，这也是它被选进课本、被反复引用的原因之一。

孟子名轲，邹人，约生于公元前372年，卒于公元前289年。他游说齐、梁、宋、滕诸国，说得通的少，说不通的多，最后退而著书，与弟子公孙丑、万章等人记成《孟子》七篇。这一章所在的《公孙丑下》，记的多是他在齐国的言论与行事。

一部书里，最短的往往流传最广。

清代选本如《古文观止》未收此章，而近人编的文言读本几乎都收。它好背，也好像好懂；真要讲清楚天时、地利、人和三层如何推到得道，却要费些口舌。文章短，层次不短。

读这一章，还可以留意它的论证次序：先摆两个战例，再推出三个否定，再落到得道二字，最后给一句结论。层层推进，不留空档，是《孟子》论辩文里最工整的一篇，也是最短的一篇。

这一章里的三个词，值得逐个说清。天时，郑玄以后的注家多解作时日支干、孤虚王相之属，也就是用兵择日、占候一类的条件；地利，指高城深池、山川险阻；人和，指人心归向、上下相得。赵岐注《孟子》此章，于人和二字下说得民心之所和乐，把和字落在民心二字上。三者的次序不是并列的，是递进的：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一层压一层，压到人和为止。《孙子兵法》讲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讲的就是天时地利之类；孟子所加的一层，是把人心放在了地形与天象之上。

「域民不以封疆之界」三句，用的是三个不以。域民是把百姓限定在境内，固国是使国防稳固，威天下是使天下畏服；三件事都是否定式：不靠边界、不靠险要、不靠兵器。三句排着下来，把常人以为可靠的三种东西一并推开，剩下的只有道。孟子论兵，从不讲阵法与攻守之具。梁惠王问他何以利国，他答的是仁政；齐宣王问他齐桓晋文之事，他说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这一章虽谈攻战，落点仍在仁政，与他一贯的立场一致。

末句「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也可以读作两句：有不战，是说君子不轻言战；战必胜，是说既不得已而战，则必胜。两句合起来，是慎战的意思，不是好战的意思。

得道者多助。

人和最难，也最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