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郴州旅舍》——秦观为什么被贬到郴州？末两句苏轼怎么看？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秦观《踏莎行·郴州旅舍》。五十八字，双调。

先说作者。秦观字少游，一字太虚，扬州高邮人。（生于 1049 年，卒于 1100 年。）

元丰八年（1085）进士。（他是苏轼的门人，苏门四学士之一。）

绍圣元年（1094），新党复起，旧党的人一个个被贬。（秦观也就在这一年出为杭州通判，随后又贬监处州酒税。）

绍圣四年（1097），再贬郴州。（郴州在今天的湖南郴州，宋时是偏远之地。）

这一首就写在郴州的旅舍里。（题里的旅舍两个字，写的是寄居。）

元符三年（1100），他放还，至藤州而卒。（年五十二。）

上片：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雾里看不见楼台，月下认不清渡口；桃源望到尽头，也找不着。）

雾失两个字，写的是楼台隐在雾里。（失是不见。）月迷津渡：月亮照着，渡口却看不清。

桃源是陶潜写的桃花源。（望断是望到看不见。）无寻处：找不着，也就是没有。（写的是无处可去。）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哪里受得住：孤馆闭在春寒里，杜鹃声里，斜阳将暮。）

可堪是哪里受得住。（孤馆是客舍。）闭春寒：门关着，把春寒也关在里头。

杜鹃是鸟。（相传它叫到出血，声音像不如归去。）斜阳暮：太阳要落了。

下片：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驿路寄来梅花，鱼腹传来书信；一层一层砌起来，这恨没有重数。）

驿寄梅花，用的是陆凯的故事。（相传陆凯自江南寄梅花一枝给范晔，并赋诗：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鱼传尺素，用的是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里写着：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尺素是一尺长的绢，用来写信。

砌成此恨无重数。（砌是垒砖：一层一层垒起来，恨也就垒成了堆。）三个字写的是多。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郴江本自绕着郴山流，为什么要流到潇湘去呢。）

郴江是郴州的水。（郴山是郴州的山。）幸自是本自，也就是本来。

为谁两个字，问的是没有答案的事。（江水往北流，汇入湘水，也就去了潇湘。）

这两句最有名。（宋人惠洪《冷斋夜话》里记：东坡绝爱此二句，书之于扇，曰：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

苏轼把这两句写在扇子上。（少游已矣四个字，写的是痛：人已经不在了，一万人也换不回来。）

五十八字，写的是一次春寒里的客居。（从雾与月写到馆与鸟，从书信写到江水。）

秦观的词，后人评为婉约。（这一首是他的婉约里最苦的一支。）

再说党争。（绍圣年间，章惇为相，把元祐旧臣贬到岭南、湖南一带。）苏轼贬惠州，再贬儋州。（苏辙贬筠州，黄庭坚贬黔州。）秦观也就在这时被贬郴州，后又徙雷州。

苏门四学士，也就分散了。

元符三年（1100），徽宗即位，大赦。（秦观自雷州放还，走到藤州，卒于光华亭。）相传他临死前要水喝，水到了，他看着水笑了，也就死了。（这个说法见于宋人的记载。）

再说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八个字，写的是看不清。）楼台与津渡，都是能安身的地方。（看不清，也就是无处安身。）

桃源望断无寻处。（陶潜的桃花源，是避乱的地方。）望断也找不着，写的是没有退路。

可堪孤馆闭春寒。（七个字写的是冷。）春寒本不算冷，孤馆里的春寒也就格外的冷。

杜鹃声里斜阳暮。（杜鹃叫着不如归去，太阳也落了。）写的是归不得。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写的是朋友的信。）朋友还在，人却被贬在这里。

砌成此恨无重数。（恨一层一层地垒起来。）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写的是水，也是自己：本该绕着山流，为什么要流走。）

两句问得没有道理，也就问得极苦。

后人评这一首，评为凄厉。（王国维《人间词话》说：少游词境最为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变而凄厉矣。）

秦观的词，今存一百多首。（《淮海词》一卷。）

五十八字的一首，是其中传得最广的。

苏轼那一把扇子，早就不在了。

两句词还在。

再说秦观的词风。（他是苏门四学士之一，词却与苏轼不同。）苏轼写大江东去，他写雾失楼台。（后人把他归入婉约一派：写情写得细，写景写得柔。）宋人评他：少游词，清丽婉约，辞情相称。（也有人说他气格弱。）弱是真的，柔也是真的。

再说郴州这个地方。（郴州在湖南南部，宋时是偏远之地。）五岭之一就在那一带：唐人贬岭南，多半要经过这里。（秦观贬郴州，也就贬到了岭北的边缘。）再往南，就是雷州。（他在郴州住了一年多，也就写了这一首。）

再说桃源这两个字。（陶潜写的桃花源，在后人的心里成了避乱的代名词。）秦观写桃源望断无寻处，写的是找不着退路：他贬在这里，也就无处可退。（六个字写的是失望，也就是绝望。）后人评这一句，评为凄厉的开端。

雾失楼台。

孤馆春寒。

郴江。

再说驿寄梅花与鱼传尺素。（两个典故，一个写寄，一个写来。）朋友寄梅花来，也就有书信来。（信来得多，恨也就垒得多。）砌成此恨无重数：砌字最工。恨本是无形的东西，写成砖一样垒起来，也就有了分量。

尺素。

此恨无重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