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潮》——柳永是写给谁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惹了什么祸？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柳永《望海潮》。一百零七字，长调。

先说作者。柳永字耆卿，原名三变，建州崇安人，也就是今天的福建武夷山。（约生于 984 年，卒于 1053 年前后。）

他一辈子考进士考得不顺。（相传他写过《鹤冲天》：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相传仁宗看了这一句，说：此人花前月下，且去填词。（这是宋人笔记里的说法，未必是真。）

景祐元年（1034）他才中进士。（那时已经五十岁上下。）此后做过屯田员外郎一类的小官。（后人称他柳屯田。）

他的词传得极广。（宋人叶梦得《避暑录话》记：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

这一首是写给孙何的。（孙何在宋真宗末年、仁宗初年做过杭州知州。）宋人杨湜《古今词话》里记：柳耆卿与孙相何为布衣交，孙知杭州，门禁甚严，耆卿欲见之不得，作《望海潮》词，往谒名妓楚楚，教她于中秋府会时歌之。

这一段也是宋人的记载。（是否真有其事，无从查考。）读的人多半知道，也就拿它作这一首的来由。

上片写杭州的城与江。（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三句写的是地理与历史。）

三吴是吴兴、吴郡、会稽。（钱塘是杭州的旧名。）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写的是城里的屋与人。）参差两个字，写的是高高低低。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写的是钱塘江。）霜雪写的是浪花，天堑写的是江的险。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写的是市面的富。）珠玑是珠玉，罗绮是丝织品。

下片写西湖。（重湖叠巘清嘉：重湖是里湖与外湖，叠巘是层层山峦。）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三秋桂子是秋天的桂花，十里荷花是夏天的荷。）这一句最有名。

宋人罗大经《鹤林玉露》里记：金主完颜亮闻此词，欣然有慕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

这一段是宋人的笔记。（完颜亮南侵，是否真因为这两句，无人能证实。）后人引它，多半当作传说。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写的是湖上的乐。）羌管是笛，菱歌是采菱的歌。莲娃是采莲的女子。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写的是太守出游。高牙是太守的仪仗。）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写的是祝颂：有一天把这里的景画回去，到中书省里夸一夸。）凤池是中书省的美称，也就是祝他入相。

一百零七字，写的是一座城。（从地理写到市面，从江写到湖，从百姓写到太守。）

宋人以前写城市的词极少。（柳永这一首，是长调里最早的都市词。）

再说柳永的词与乐。（他精通音律，也自度新曲。）宋人记他：教坊乐工每得新腔，必求永为辞。

他的长调，多半铺叙。（一层一层地写下去，也就写得极满。）后人评他：以赋为词。

再说杭州。（宋时的杭州，已经是一等的大城。）柳永写十万人家，写的是实数，也是夸饰。（钱塘自古繁华六个字，也就成了杭州的定评。）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八个字，写尽了西湖的两季。）后人拿它作杭州的对联，也拿它作西湖的招牌。

宋亡以后，元人写到杭州，多半引这两句。

再说这首词的流传。（它在宋时就有人唱，也传到北方。）金人的记载里，也就有了完颜亮那一段。

读它的人多，讲它的故事也就多。

柳永的词，今存二百多首。（《乐章集》一卷。）长调占了将近一半。

他是宋人里第一个大量写长调的人。（苏轼以后，长调才成了词的正体。）

皇祐五年（1053）前后，他卒。（年七十上下。相传他死时家无余财，由众人凑钱埋葬。）

一百零七字的一首词，写的是一座城。

城还在，桂子与荷花也还在。

再说杭州在宋时的地位。（五代时吴越国都于此，钱氏经营了几十年。）宋统一以后，杭州成了两浙路的大城。（柳永写参差十万人家，写的是实数，也是夸饰。）大中祥符年间，杭州的户数已经十几万。宋人记它：东南第一州。

再说柳永与歌妓。（他一生与乐工歌妓往来极密。）宋人记他：教坊乐工每得新腔，必求永为辞。（他的词，多半是写给歌者唱的。）也因此，士大夫批评他词俗：俗是不雅，也是不避口语。（苏轼那句评语，也正是在这一片批评声里说的。）

再说这一首的投赠之法。（上片写城与江，下片写湖，末了写到太守。）千骑拥高牙，写的是出游的排场。（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写的是祝他入朝拜相。）投赠的词写到这个分上，也就不显得谀：宋人记它，多半记的是那三秋桂子。

一百零七字，从头到尾写的是一座城，也就没有一句写到自己。

十万人家。

天堑无涯。

菱歌泛夜。

再说天堑这两个字。（天堑是天然的壕沟，古人拿它指长江。）柳永用来写钱塘江，写的是江面的宽与险。（怒涛卷霜雪，写的是潮。）钱塘潮在宋时已经是有名的景观：周密《武林旧事》里记着观潮的盛况。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八个字，写的是杭州的两季。

参差。

珠玑。

再说凤池两个字。（凤池是中书省的美称，也就是宰相办公的地方。）柳永写归去凤池夸，写的是祝孙何入朝拜相。（投赠的词，末了多半要有一句祝颂。）这一句也就成了宋人赠答词的定式：写到祝颂，词也就完了。

凤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