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杜牧咏的是哪个赤壁？「二乔」是谁家的女儿？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杜牧《赤壁》。二十八个字，七言绝句。

先说作者。杜牧字牧之，京兆万年人，也就是今天的陕西西安。（生于 803 年，卒于 852 年前后。）

大和二年（828）进士。（那年他二十六岁。）此后在幕府与地方上做官。（做过黄州、池州、睦州的刺史。）

他是杜佑的孙子。（杜佑编过《通典》，二百卷，记历代的典章制度。）家学深厚，他也留心兵事。（注过《孙子兵法》，也写过《罪言》《原十六卫》。）

再说赤壁。赤壁之战在建安十三年（208）：曹操南下，孙权与刘备的联军在赤壁打败了他。

《三国志·吴主传》里记：瑜、普为左右督，各领万人，与备俱进，遇于赤壁，大破曹公军。

赤壁在哪里，后人有两说。（一说是今天的湖北赤壁市，旧称蒲圻，在长江南岸；另一说是黄州的赤鼻矶，也就是今天的湖北黄冈。）两说各有依据。

杜牧做黄州刺史，黄州人认为他写的就是赤鼻矶。（苏轼写《赤壁赋》，写的也是黄州那一处。）

《念奴娇·赤壁怀古》里写着：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人道是三个字，写的是听说的，不敢断定。）

第一句：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折断的戟沉在沙里，铁还没有锈尽；我自己拿来磨洗，认出是前朝的东西。）

折戟是断了的戟。（戟是长柄的兵器，汉末常用。）沉沙两个字，写的是埋在江边的泥土里。

铁未销：铁还没有烂尽。（销是销蚀。）自将磨洗：自己动手磨，自己动手洗。（认前朝三个字，写的是认出年代。）

第二句：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假如东风不给周郎方便，铜雀台就要在春深时节锁住二乔了。）

东风两个字，是全诗的关键。（建安十三年冬天，曹军的船舰首尾相接，周瑜用火攻：火攻要靠东南风。）

火攻的事，见《三国志·周瑜传》与《资治通鉴》。（演义里写诸葛亮借东风，那是小说家的话。）

周郎是周瑜。（他二十四岁做建威中郎将，吴中人称为周郎。）便字写的是方便、便利。

铜雀是铜雀台。（建安十五年（210），曹操在邺城修了铜雀台。）台在今天的河北临漳一带。

二乔是乔公的两个女儿。（《三国志·周瑜传》记：得桥公两女，皆国色也。策自纳大桥，瑜纳小桥。）

古书里写作桥，后来写作乔。（大乔嫁孙策，小乔嫁周瑜。）

锁二乔三个字，写的是曹操若胜，二乔也就进了铜雀台。（这是假设，不是事实。）

杜牧写这一首，写的是历史的偶然。（一场东南风，改变了天下。）二十八个字里，前两句写实物，后两句写假设。

后人评它，说它是翻案诗。（翻案是不顺着正史写，偏要从反面落笔。）

宋人许顗《彦周诗话》批评它：孙氏霸业系此一战，社稷存亡、生灵涂炭都不问，只恐捉了二乔，可见措大不识好恶。

这是宋人的一处批评，读的人多半知道。（也有人为它辩护：二乔是孙策与周瑜的妻，写二乔也就是写东吴的存亡。）

两种读法，都在。

再说赤壁的地名。（蒲圻之说，见于《元和郡县图志》：赤壁山在蒲圻县西一百二十里。）黄州之说，出于宋人的地记。（今天的赤壁市在长江南岸，黄州在北岸，两处相距几百里。）

杜牧做黄州刺史在会昌二年（842）到会昌四年（844）前后。（他在黄州写了一组咏史诗：《赤壁》《齐安郡》都是那时候的作品。）

二十八个字，写的是一支断戟，也是一场大战。

再说折戟。（江边沙土里挖出古兵器的事，唐人记过不止一次。）杜牧是不是真挖到了一支戟，谁也不知道。（诗里的戟，多半是借来的一个起兴。）

自将两个字，写的是亲手。（亲手磨洗，才认出是前朝的东西。）

认前朝的前朝，指的是三国。（唐人去三国五百多年：五百年前的兵器，也就叫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不与便，就是不给方便。）七个字写的是一个假如。

写假如，是咏史诗的常法。（杜牧写《题乌江亭》：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也是假如。）

两首写法一样。（一个说假如有东风，一个说假如肯过江。）

杜牧咏史，多半这样落笔。（后人说他好用翻案法，说的是这个。）

铜雀春深四个字。（铜雀台修成以后，曹操在那里宴饮，也养着姬妾。）春深两个字，写的是时节，也写的是荒。（春深锁住二乔，写的是胜者的排场，也就写尽了败者的下场。）

二十八个字里，只写了一个假设的结果。（不写战争，不写死伤，只写两个人被锁住。）

宋人批评它，批评的就是这一点。（也有人说：写两人，也就写了两国。）

杜牧的诗，后人编为《樊川文集》。（二十卷，是他的外甥裴延翰编的。）

他的七绝，唐人评为俊爽。（俊爽是轻快而有力：二十八个字，一转就转过去了。）

《赤壁》是他的七绝里传得最广的一首。

会昌六年（846），他卒于长安。（年五十上下。）

一支断戟，一场东风，二十八个字。

赤壁到底在哪里，今天仍然两说并存。

诗却在两处都被人念着。

再说杜牧的咏史诗。（他写了不少咏史的七绝：《题乌江亭》写项羽，《题木兰庙》写木兰，《过华清宫》写明皇，《赤壁》写周瑜。）每一首都从一个假设落笔。（假如项羽肯过江东，假如东风不给周郎方便。）后人说他的咏史诗善用翻案，说的是这个：翻案不是翻史，是从史的另一面下笔。

再说二乔这个典故的分量。（二乔是孙策与周瑜的妻，也就是东吴两家最贵的人。）曹操若胜，二乔进铜雀台，东吴也就亡了。（写两个人被锁住，写的是一个国家的结局。）宋人批评他不问社稷存亡，也有人说：写二乔正是写社稷。两种读法，一直并存。

一支断戟。

一场东风。

再说赤壁在唐人心里的位置。（唐人咏三国，多半咏赤壁与诸葛亮：杜甫写《蜀相》《八阵图》，杜牧写《赤壁》。）一处江边的战场，也就成了咏史的题目。（宋人以后，赤壁又分出了文赤壁与武赤壁：文赤壁在黄州，武赤壁在蒲圻。）分出文武，是从苏轼的赋以后才有的说法。（唐人只说赤壁，不分文武。）

断戟沉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