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净沙·秋思》——马致远是什么人？这支小令一共并了多少样东西？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马致远《天净沙·秋思》。五句，二十八个字，越调小令。

先说作者。马致远号东篱，大都人，也就是今天的北京。（生卒年不详：约生于 1250 年前后，卒于 1321 年以后。）

元曲四大家之一。（四大家是关汉卿、马致远、白朴、郑光祖。）

他做过江浙行省务官。（元代的务官管税务，官阶低。）中年以后退出官场。（一说隐居在杭州一带。）

今存小令一百多首，套数二十多套，杂剧十五种。（《汉宫秋》是他的杂剧，写王昭君出塞的事。）

《天净沙·秋思》是他最著名的一支小令。

第一句：枯藤老树昏鸦。（枯的藤，老的树，黄昏的鸦。）

三样东西，三个字一组。（藤是枯的，树是老的，鸦是黄昏时候的鸦。）九个字里没有一个动词。

第二句：小桥流水人家。（小桥，流水，人家。）

又是三样。（与上一句相对：一样是荒的，一样是暖的。）人家两个字，写的是别人的家。

第三句：古道西风瘦马。（古旧的道，西边的风，瘦的马。）

古道是年久失修的路。（西风是秋风。）瘦马三个字，写的是走久了。

三句十八个字，九个名词并列。（元人称之为鼎足对：三句相对，字数一样。）

第四句：夕阳西下。（夕阳往西落下去。）

四个字，是全篇唯一成句的一句。（前面十八个字只是名词，到这里才有了动作。）

第五句：断肠人在天涯。（伤心断肠的人，在天涯。）

断肠人三个字，点出了人。（前四句写的都是景，末一句写的是人。）

天涯两个字，写的是远。（远到看不见家。）

二十八个字里，前十八个字是九个名词的并列，后十个字才写到天与人。

周德清《中原音韵》里评它：秋思之祖。（周德清是元人，音韵学家，编过《中州乐府音韵类编》。）

王国维《人间词话》说：寥寥数语，深得唐人绝句妙境。

再说天净沙这个曲牌。（天净沙属越调，句式为六六六、四六，共五句二十八字。）元人用这个曲牌的极多。（白朴也写过《天净沙》：春山暖日和风，阑干楼阁帘栊。）

马致远这一支与白朴那一支，句式一样，气象完全不同。（一支写秋，一支写春。）

元曲的小令是配乐唱的。（小令一支一段，与词相近，与套数不同。）

再说断肠人。（断肠是伤心到极处。）古乐府里已有：念与君离别，气结不能言。（这是旧传的写法。）元曲里断肠二字用得极多。

马致远写的是谁，曲里没有说。（多半是他自己：一个在大都做过小官、又退了的人。）

再说枯藤老树昏鸦这一句。（九个字三样东西，没有连接词，也没有动词。）读的人自己把它们连起来。（藤缠在树上，树上停着鸦。）

小桥流水人家。（三样暖的东西。）人家两个字最暖，也最伤人：那是别人的家。

古道西风瘦马。（三样都在路上。）瘦马三个字，写的是走了很久。

三句九个名词，一句比一句远。（从近处的藤、树、鸦，到远处的桥、水、人家，再到路上的道、风、马。）

夕阳西下。（天要黑了。）四个字一转，也就转出了末一句。

断肠人在天涯：一句收住，人也出场了。

元人写秋思的极多。（白朴写《天净沙·秋》，无名氏也写过。）传得最广的是这一支。

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个生字。（元曲的好处，多半就在这里。）

马致远晚年隐居。（一说在杭州，一说在大都郊外。）至治元年（1321）以后，不见记载。

生卒年不详，是元曲作家里常见的事。（元代的曲家，正史多半不立传。）

《东篱乐府》一卷，收他的小令一百多首。

二十八个字的一支小令，压住了他全部的杂剧。

再说秋思这两个字。（秋思是秋天的思绪，也是元曲里最常见的题目。）悲秋起于宋玉：悲哉秋之为气也。（《九辩》里这一句，后人引了两千多年。）

马致远写秋，不写一个愁字，也不写一个悲字。（二十八个字里，全是东西。）

写东西写到断肠，是这一支的本事。

枯藤是枯的。（藤本柔弱，枯了也就缠不住。）老树是老的。（树老，也就没有叶子。）昏鸦是黄昏的鸦。（鸦归巢的时候叫得最凶。）

三样都是衰败的。

小桥流水人家。（水是活的，人家是住的。）三样都是安稳的。

安稳的三样，写的却是别人。

古道西风瘦马。（道是旧的，风是凉的，马是瘦的。）三样都在路上，也就是都在赶路。

赶路的人，看着别人的家，也就断肠了。

夕阳西下四个字，写的是时候。（天黑了，鸟归了，人还在路上。）

断肠人在天涯。（天涯是天边，也是看不见家的地方。）

六个字收住，也就到一个旅人的尽头了。

元人称这样的写法为务头。（务头是曲里最要紧的一句：周德清说，要知某调某句某字是务头，可施俊语于其上。）这一支的务头，多半就在末一句。

再说马致远的杂剧。（《汉宫秋》写汉元帝与王昭君：元帝送昭君出塞，写的也是一个失。）《荐福碑》《岳阳楼》是他的另外两本。（《岳阳楼》写吕洞宾度人，是神仙道化的一类。）

写杂剧的人，写小令也就极省。

二十八个字，没有一个字可以删。

元曲的小令，短的一支二十来个字，长的也不过五六十字。

短到这个分上，也就只能靠名词排列。

马致远这一支，是名词排列的极致。

《天净沙·秋思》在课本里，读的人极多。

二十八个字，写的是一个秋天傍晚。

再说元曲四大家。（关汉卿、马致远、白朴、郑光祖，是元以后排出来的名目。）四人的生卒年多半不详，事迹散见于零星记载。（关汉卿写过《窦娥冤》，白朴写过《梧桐雨》，郑光祖写过《倩女离魂》。）马致远在四人里以小令见长：杂剧之外，一百多首小令是他传名的东西。（四大家的排法，明清人不尽相同。）

再说小令的体制。（小令是单支的曲子，一支一段，与套数相对：套数是同一宫调的几支联起来。）元人小令的句式，比词更活：可以加衬字，也可以不改平仄而换字。（天净沙这个曲牌，正字二十八字，加衬的极少。）马致远这一支，二十八个字全是正字。（不加一字，也不减一字，是这一支的好处。）

二十八个字。

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