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杜甫的草堂是什么时候盖的？「三重茅」是多少？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

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二十四句，七言歌行。

先说作者。杜甫字子美，河南巩县人。（生于 712 年，卒于 770 年。）

乾元二年（759）年底，他到了成都。（关中大饥，他弃了华州司功参军的官，带着家眷往西南走。）

上元元年（760）春天，他在浣花溪边盖了草堂。（亲友帮助：严武、高适都在成都一带。）

草堂盖在溪旁。（茅屋就是茅草盖顶的房子。）唐人在成都盖茅屋，用的是当地的茅草。

上元元年八月，大风把屋顶的茅草掀了。（草堂盖好不到半年。）这一首写的就是那一夜。

第一句：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八月秋高，风怒吼着，卷走了我屋上的三重茅草。）

秋高是秋天天高气爽。（高处的风也大。）怒号两个字，把风写成了吼叫的东西。

三重茅是多少，后人有说。（茅草一层压一层地铺在屋顶上，三重就是三层。）也有人说三是虚数，指的是厚。

唐人盖茅屋，草要铺得厚才不漏。（三重也就是厚铺的意思。）两说都能讲通。

茅飞渡江洒江郊。（茅草飞过江，撒在江边。）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高的挂在树梢上，低的飘进池塘里。）

罥是挂。（长林是高大的树林。）塘坳是池塘的低洼处。

二十几个字，写的是茅草的去向。（飞、洒、挂、飘、沉，五个动词。）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南村的孩子们欺负我年老无力。）杜甫那年四十九岁。（他写老无力，写的是抢不回来。）

忍能对面为盗贼。（竟忍心当着我的面做强盗。）公然抱茅入竹去。（公然抱着茅草进了竹林。）

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喊得口干舌燥也喊不住，回来拄着拐杖自己叹气。）

这一节写得极细。（孩子们的恶作剧，他写成了诗。）唐人写诗，多半不写这一类小事。

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一会儿风停了，云黑得像墨；秋天的天昏昏黑黑。）

俄顷是不一会儿。（风停了，雨要来了。）

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被子盖了多年，冷得像铁；孩子睡相不好，把被里蹬裂了。）

布衾是布做的被子。（唐人贫家盖布被，富家盖锦被。）冷似铁三个字，写的是被子又旧又潮。（铁是凉的，也是硬的。）

娇儿是小儿。（恶卧是睡相不好。）踏里裂：被里被蹬开了口子。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床头漏雨，没有一处干的；雨脚像麻一样密，下个不停。）

雨脚如麻：雨丝密得像麻。（麻是细而密的。）唐人写雨，常用这个比喻。

屋漏两个字，说的是屋顶漏了。（茅草被卷走之后，屋顶也就漏了。）

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自从遭了丧乱，睡得就少；长夜湿着，怎么熬到天亮。）

丧乱指安史之乱。（天宝十四载（755）起，到这时已经四年多。）何由彻：怎么熬到天明。

这一句写的不只是夜。（四年多来睡不好，是丧乱的结果。）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怎么才能得到千万间大房子，庇护天下的寒士都露出笑脸，风雨不动，安稳如山。）

这一句是全诗的重心。（自己的屋子破了，他想到的是天下人。）

寒士是穷读书人。（唐人称士：读圣贤书而没有做官的人。）大庇是大范围地遮蔽。

安如山三个字，写的是稳。（房子稳了，人才笑得出来。）

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唉！什么时候眼前突然出现这样的房子，我的屋子破着，我冻死也够了。）

突兀是突然而高。（见就是现：出现的意思。）

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只要天下人有房子，我一个人冻死也行。）后人评这一首，评的大半就是这几句。

杜甫的草堂后来修好了。（广德二年（764），严武又一次入蜀，请他入幕。）

永泰元年（765），严武卒。（他离开成都，顺江东下，草堂也就荒了。）

今天的成都杜甫草堂，是后人重修的。（北宋时已经有人在旧址上建祠。）

再说成都的天气。（盆地多风，秋雨连绵。）茅屋最怕的是这两样。

上元元年的八月，正是风季。（二十四句写的，是从午后到深夜的一整日。）

先写风。（卷茅、追茅、抱茅。）再写雨。（屋漏、被冷、长夜。）末了写到天下。

三段一层一层往外推。（从一家推到天下，是这一首的结构。）

唐人写自己穷苦的诗不少。（多半写到自己为止。）写到天下人的，以这一首最著名。

南村群童那一节，有人读着不舒服。（读的人问：孩子抱几把茅草，为什么要写成盗贼。）

杜甫写的是气话。（追不上，喊不住，只好自叹。）他写这首诗，不是要责怪谁。

唇焦口燥呼不得。（喊不住，是因为隔得远，也是因为他跑不动。）

四十九岁的人，在风里追孩子。

归来倚杖自叹息。（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叹气。）这一句写的是老，也是穷。

俄顷风定云墨色。（风停雨来，是八月的天气。）

布衾多年冷似铁。（被子是旧被子：用了多年，棉花也板了。）

娇儿恶卧踏里裂。（孩子睡得不安稳，是因为冷，也是因为湿。）

床头屋漏无干处。（漏的不止一处：整间屋子都是湿的。）

雨脚如麻未断绝。（雨下了一夜。）

长夜沾湿何由彻：何由彻三个字，写的是夜长。（湿着的人盼天亮，天总也不亮。）

安得广厦千万间：安得是怎么才能得。（这三个字起得极急。）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俱欢颜，写的是人人。（不是一个人，是天下人。）

风雨不动安如山：房子稳，人也稳。

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独破两个字，写的是只有自己。（自己一个人破着，也就够了。）

杜甫在成都住了将近四年。（这四年是他后半生最安稳的一段。）

安稳的日子里，写的是这样的诗。

大历五年（770），他卒于湘江舟中。（年五十九。）

广厦千万间，他一辈子也没有看见。

再说草堂的规模。（杜甫自己记：茅屋数间，占地一亩上下；他在院里种了桃、李、绵竹、桤木，还向人讨过果树苗。《萧八明府实处觅桃栽》《从韦二明府续处觅绵竹》几首诗，记的就是讨树苗的事。）草堂南边是浣花溪，溪上有万里桥。（他在这里住了将近四年，写了二百四十多首诗。）

再说上元元年那一年的蜀中。（乾元二年（759）关中大旱，米价腾贵，他弃官西行，年底到成都。）上元元年（760）刚安顿下来，宝应元年（762）成都就出了兵乱：西川兵马使徐知道反，他避难去了梓州。（广德二年（764）严武再来，他才回到草堂。）安稳的日子，前后不过三年多。

再说末段这几句的后世。（宋人论杜诗，多半推它。王安石题杜甫画像，写宁令吾庐独破受冻死，不忍四海赤子寒飕飗，用的就是这一句。）后人修成都草堂，也常把这几句刻在壁上。（草堂自北宋起就有人修，明、清两代又修过几次：今天的草堂是屡次重修以后的规模。）

四年多没睡好。

空字最重。

雨脚如麻。

再说歌行的体式。（歌行起于汉魏的乐府，句子长短随意，也不讲究对仗：杜甫的《兵车行》《丽人行》都是这一类。）这一首二十四句，一韵到底，只在末段插一句短的感叹。（呜呼两个字，是歌行里常见的呼语。）写到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一口气也就放尽了。

一韵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