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壕吏》——石壕村在哪？「三男邺城戍」说的是哪一场仗？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

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三男邺城戍，二男新战死

这一段出自杜甫的《石壕吏》。

先说写在什么时候。乾元二年（759）春天，杜甫从洛阳回华州任所。（华州在今天的陕西华县，他那时做的是华州司功参军。）

这一路上他写了六首诗：《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合称三吏；《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合称三别。

《石壕吏》是三吏里的一首。

石壕村在陕州一带，也就是今天的河南三门峡陕州区。（洛阳往西，往长安去的路上。）

第一句：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天黑投宿石壕村，夜里有差役来捉人。）

投是投宿。（走了一天路，天黑找地方住。）

捉人两个字，写的是征兵。（唐人称征兵为捉人，后人读这两个字最觉刺眼。）

第二句：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老翁翻墙跑了，老妇出门去应付。）

逾是越过。（六十多岁的老人也要翻墙。）

第三句：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差役喊得多么凶，老妇哭得多么苦。）

一何是何等。（两句对称：一个怒，一个苦。）

下面全是老妇的话。

三男邺城戍。（三个儿子都在邺城守着。）

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一个儿子捎信回来，说另外两个刚战死。）

邺城就是相州，也就是今天的河南安阳。（乾元二年（759）唐军九节度使围安庆绪于邺城，史思明来援，唐兵大败。）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活着的暂且偷生，死了的永远完了。）

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屋里再没有别的人，只有一个吃奶的孙子。）

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我这老太婆虽然没力气，请让我跟你们夜里回去。）

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赶紧去应河阳的差，还赶得上做早饭。）

河阳在今天的河南孟州一带。（那时候是唐军与叛军对峙的地方。）

她跟着差役走了。（老翁翻墙回来，家里只剩一个吃奶的孩子。）

末四句：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夜深了声音没有了，好像听见低低的哭声。天亮上路，只与老翁一个人告别。）

写诗的人一夜没有说话。（他听见了全部，一句也没有插。）

这一首的好处，就在不说话。（他把场面摆出来，让读的人自己听。）

杜甫写这一首的时候四十八岁。

安史之乱已经打了四年。（乾元二年是第二个年号的第二年。）

六首诗写的都是路上的见闻。（一个人从洛阳往西走，一路看见的。）

后人评三吏三别，说它「记实事，写民苦」。

一首诗里没有一个字是议论。

《唐诗三百首》里收了杜甫好几首五古，这一首也在其中。

写到这里，也就不用再说什么了。

再说乾元二年（759）那一仗。（唐军九节度使围安庆绪于邺城，兵号六十万。）围了几个月，城中无粮，安庆绪派人求救于史思明。（史思明发兵来援，与唐军在邺城外决战。）唐军没有统一指挥，风向一变，兵溃。（郭子仪退保河阳，李光弼也退：这一仗打完，唐军元气大伤。）

杜甫从洛阳往华州走，走的正是这一带。（邺城在北，河阳在西：一路上都是败兵与征发的差役。）他看见的不是战场，是战场后面的村子。（新安吏写征兵，石壕吏写捉人，潼关吏写筑城：三首写三件事。）六首诗写完，一路的见闻也就写完了。

老妇的话是这一首的主干。（二十几句话，全是她一个人说的。）她说到三个儿子，说到孙子，说到儿媳，最后说到自己。（说到末了，她跟着差役走了。）写诗的人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

《石壕吏》是五言古诗。（句子长短随事，不讲究对仗。）

写事用古体。

再说有吏夜捉人。（差役夜里来抓人，是因为白天抓不到。）唐人征兵，有定额，也有临时征发。（安史之乱以后，征发越来越急。）夜里来，是因为人都在家里。（四个字写的是乱世的常事。）

老妇说：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活着的人暂且偷生，死了的人永远完了。）这两句是这一首里最苦的两句。（她自己也在偷生。）唐人写民苦，写到这个地步的少。

末四句的独与老翁别。（天亮上路，家里只剩老翁一个人。）夜里来的是差役，天亮走的是诗人。（老妇跟着差役去了河阳，能不能回来，他没有写。）五个字收住全诗。

三吏三别，写在同一个春天。

一路写回来。

再说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差役喊得凶，老妇哭得苦。）两个一何对称：一边是怒，一边是苦。（写这两个字的对比，比写事情本身更狠。）杜甫写这一首，用的全是听到的东西。

夜久语声绝的夜久，写的是时间。

如闻泣幽咽的幽咽，是低声的哭。

听见了，没有看见。

再说这一首的体裁。（《石壕吏》是五言古诗，不是律诗。）古体不讲究对仗，句子可以长可以短。（写事用古体，是唐人的习惯：杜甫的三吏三别都是古体。）一首诗里全是老妇的话，古体才装得下。

杜甫写这一首的时候四十八岁。

乾元二年（759）这一年，他从洛阳回华州，年底又往秦州去。

华州司功参军是个小官。（管一州的官署文书与考课。）

官小，看见的多。

他在华州只做了一年多。（乾元二年（759）秋天就弃官往秦州去了。）

弃官的原因，是关中饥荒。

三吏写三件事：征兵、捉人、筑城。

三别写三种人：新婚、垂老、无家。

六首诗合起来，是一幅乱世的图。

写的时候，是同一个春天。

老妇出门看，看的是差役。

天亮了，他才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