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荆门送别》——荆门在哪？「仍怜故乡水」说的是哪条水？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李白《渡荆门送别》。五言律诗，八句四十字。

先说荆门在哪。（荆门山在今天的湖北宜都西北，长江南岸。）

出了三峡，江面忽然宽起来。（荆门一带就是分界。）

这一首约作于开元十二年（724）他初次出蜀的时候。

第一句：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远渡到荆门以外，来楚国一带游历。）

楚是江汉一带。（出蜀往东，先到楚地。）

第二句：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山随着平野一点点没有了，江水流进大荒。）

随字与尽字，写船在走。（人在船上往前看，山一点点矮下去，最后是平的。）

大荒是荒远的地方。（出峡以前两岸是山，出峡以后天宽地阔。）

这两句写的是出峡那一刻。（写诗的人正坐在船上。）

第三句：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月亮落下来，像一面从天上飞下的镜子；云气升起，结成了海市蜃楼。）

飞天镜是月亮映在水里的样子。（江面平，月亮就像镜子。）

海楼是海市蜃楼。（江上的云气变幻，像起了楼台。）

第四句：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还是爱那故乡的水，万里迢迢送着我的船。）

故乡水是从蜀中流出来的水。（长江的上游，从他家乡那边来。）

一个怜字，把水当作人。（水一路送他，送了万里。）

再说五律的规矩：中间两联对仗。（山随对江入，平野尽对大荒流；月下对云生，飞天镜对结海楼。）

这一首的颔联，是唐人写出峡的名句。（十个字写尽了船出峡的那一瞬。）

李白出蜀这一年二十四五岁。（此后他再没有回过四川。）

同一次出蜀的路上，他还写了《峨眉山月歌》。（那一首写月，这一首写山与江。）

两首诗写的是同一条水路。（一首在蜀中，一首刚出峡。）

荆门以外，就是楚。（古人出蜀，出峡是一个大分界。）

他这一去，走到金陵、扬州、安陆、长安，一路往东往北。

「送别」两个字，送的是故乡。（题目里的送别，不是送人。）

四十字里没有一个生僻字。（人人读得懂，读完了还记得那十个字。）

后人选李白的五律，常常选这一首。

荆门与虎牙是长江出峡处的两座山。（荆门在南岸，虎牙在北岸，两山夹江对峙。）出峡以前，江在三峡里走，两岸是山，江面窄；出峡以后，山一下子退开，江面铺平。（《水经注》里写这一段：江水又东，历荆门虎牙之间。）

月下飞天镜的飞字，写的是月亮映在水里随船走的样子。（江面平了，月亮才照得见：三峡里水急，看不出这样的月。）云生结海楼写的是江上的雾气。（出峡以后江面宽，水汽重，太阳一照，远处的云气像起了楼台。）两句都是出峡以后才有的景。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故乡水是从蜀中下来的水：岷江与长江的上游。）李白出蜀以后再也没有回去，这一句写在他刚出门的时候。（水送他，送了万里：一个怜字，把水当成了送行的人。）

五律八句，中间两联对仗。（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起得平；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忽然阔起来。）后四句转入写月写云，末了落到故乡水。（一首送别诗，写到末了才发现送他的是水。）

荆门以下就是楚地。

出峡是一道界。

他这一年二十四五岁，随身带着剑与书。

再说山随平野尽的随字。（人在船上，山不是自己矮下去的，是船走过去才一点点矮的。）一个随字，把静止的山写成了动的：山跟着船走，走到平野边上就没有了。（后一句江入大荒流的入字也是这样：江不是流，是入，一头扎进荒远的地方去。）十字里两个动词，都在写船的动。出峡的人都有这个经验：山突然不见了，天一下子宽了。

月下飞天镜的写法，前人说是倒装。（月亮落在水里，像一面镜子从天上飞下来。）江水平了才照得见完整的月。（三峡水急，月影碎；出峡以后水面宽平，月才成镜。）云生结海楼写的是蜃气。（江上水汽大，日光折射，远看像楼台城郭。）

四十字里写了两次水：一次是江入大荒，一次是故乡水。（一次是眼前的江，一次是送他的江。）同一条长江，上游是他家乡来的水，下游是他要去的地方。

五律的末联一般不对仗。（这一首的末联也不对。）

末联散着收。

再说三峡与荆门这一段水路。长江出三峡，从瞿塘峡、巫峡到西陵峡，两岸是山，江面窄，水急。（船行其中，望天只有一线。）过了西陵峡的南津关，山忽然退开，江面一下子宽起来。（这就是山随平野尽。）荆门山在南岸，虎牙山在北岸，两山夹江对峙，是出峡的门户。（《水经注》里说这二山是楚之西塞。）过了这一道门，就是楚地：山没有了，天宽了，水也慢了。

楚国是江汉一带的古国。（春秋战国时的楚，都城在郢，也就是今天的湖北江陵附近。）

出峡就是楚。

再说仍怜故乡水的怜字。（怜是爱，也是舍不得。）唐人写别，多半写人送人；李白这五个字写的是水送人。（水从蜀中一路下来，把他送到楚地：送了万里。）一个怜字，把长江上游当成了送行的人，也把自己当成了被送的客。（出蜀的人是客，故乡的水是主：这一句里主客是颠倒的。）

李白在楚地住了几年。

他在安陆娶了妻，家在那里。

客做了十年。

出峡以后，他自称楚人。

船出峡，天宽了，人也宽了。

写到末了，忽然想起水是从家乡来的。

一首送别诗，写到水才见情。

出峡的船顺水，一天能走一百里。（从荆门到江陵，没有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