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坐敬亭山》——敬亭山在哪？「相看两不厌」看的是谁和谁？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李白《独坐敬亭山》。二十个字，五言绝句。

先说敬亭山在哪。（敬亭山在宣城北郊，宣城就是今天的安徽宣城。）

李白到宣城不止一回。（天宝十二载（753）前后他往来宣城一带，与当地的官吏、隐士交游。）

这一首约作于那几年在宣城的时候。

第一句：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许多鸟高高飞走了，一片孤云独自悠闲地飘开。）

尽是完了。（鸟一只也不剩。）

闲是慢。（云走得慢，不慌不忙。）

第二句：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互相看着不厌烦的，只有敬亭山与我。）

两不厌的两，指的是人与山。（人看山，山看人：他写的是两个。）

二十个字里，前两句写走的，后两句写留下的。（鸟走了，云走了，留下的是山与人。）

鸟与云都走了，山上才静下来。（静到这个地步，才谈得上相看。）

李白写过不少山。（他写蜀道，写天姥，写庐山：写的都是大山大水。）

这一首写的却是一座不高的山。（敬亭山在宣城边上，不高，也不出名。）

一个人对着一座不出名的山坐着，看出不厌烦来。（这二十个字的意思就在这里。）

五绝二十字，唐人用来写小景的极多。（李白这一首写的不是景，是一个人。）

前两句的动，衬出后两句的静。（鸟在飞，云在飘，山不动，人也不动。）

孤云的孤字，也是人的孤。（一片云，一个人。）

后人评这一首，说它「写尽独坐之神」。

二十个字里没有一个典故。

李白晚年常往宣城一带跑。（他的族叔李阳冰在当涂做县令，他末了就死在当涂。）

宣城与当涂不远。（两地都在今天的皖南。）

他在这二十个字里没有说愁，也没有说老。（只说鸟飞尽了，云飘远了，山还在。）

一首二十字的小诗，写的是一个人的一天。

《唐诗三百首》里收了李白好几首五绝，这一首也在其中。

再说宣城。（宣城在今天的皖南，是南朝谢朓做过太守的地方。）谢朓的诗写宣城写得极好，李白很佩服他。（李白写过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写的就是谢朓。）他到宣城，一半是为了山水，一半是为了这个人。

敬亭山不高，却在宣城北郊突起。（山上有庙，有茶，也有谢朓留下的旧迹。）李白在宣城住过几回，前后写过好几首敬亭山的诗。（这一首二十个字，是其中最有名的一首。）

二十个字里，前两句写动，后两句写静。（鸟在飞，云在飘，山不动，人坐着不动。）写到相看两不厌，人与山就成了两个对坐的人。（唐人写独坐的诗，多半写到孤独为止；他写到不厌烦。）

五绝二十字，是唐诗里最短的一体。（字少，意思要收得住。）

二十个字，一座山。

再说李白与宣城。（天宝十二载（753）他从梁园往南，到宣城一带，前后住了些时候。）宣城的太守、泾县的汪伦，都在那时候与他往来。（《赠汪伦》写的就是泾县的事。）敬亭山是宣城的近山，一天可以来回。（他在山上写过好几首诗：这一首二十个字，是其中最短的一首。）

孤云独去闲的闲字，写的是慢。（云不慌不忙地飘开，看着像是闲。）天上的云在动，写的人却说它闲：这一句是写看的人，不是写云。（看的人闲，云才闲；看的人若忙，云也就忙了。）二十个字里最安静的就是这一个字。

唐人写独坐，多半写到寂寞为止。（王维写独坐幽篁里，写的是弹琴长啸；李白这一首写到不厌烦。）厌是不耐烦。（人看山，山看人，看久了也不烦：这二十个字的意思是，山是可以对坐的。）

敬亭山上旧有庙。（唐以后香火一直有。）

山在城北，出城就能望见。

再说众鸟高飞尽的尽字。（鸟一只一只飞走，飞到一只也不剩。）写鸟飞走，是为了写剩下的东西。（鸟走了，山才显出来；人走了，静才显出来。）二十个字的前半，写的是清空的过程。

李白写山，写过蜀道、天姥、庐山，都写得极险。（敬亭山不险：不高，不奇，也不出名。）二十个字写一座不出名的山，写出了名。（后人称它江南诗山。）

宣城在唐时属江南西道。（谢朓做过宣城太守，人称谢宣城。）

山因人而名。

再说只有敬亭山的只有。（鸟飞尽了，云去闲了，剩下的只有一座山。）只有两个字写的是剩下。（不是最好，是只剩。）李白写这两个字，写的是一个人的处境：什么都走了，山还在。（山不懂人，人却能看山。）

五绝二十个字，唐人用来写静的最多。（王维、李白、孟浩然都写过五绝。）

敬亭山的诗，李白写过好几首。（这一首二十个字，最短。）

短的最有名。

二十个字里没有一个颜色字。（鸟、云、山，都没有写颜色。）不写颜色，山就只剩形状与位置。

宣城一带山水好，南朝的谢朓写过，唐人也写过。

唐人写山，多半写高、写远。（李白这一首写的是近：山就在城外。）

敬亭山上多竹与茶。（宣城一带的茶，唐时就有名。）

李白在宣城写的诗，多半写在山上与溪边。（他到宣城，常往敬亭山跑。）

二十个字写的是一座山，也是一个人。

人不说话，山也不说话。

相看两个字，写的是两个不说话的对坐。

唐人写孤独，写到这个地步的少。

李白晚年往来宣城，前后写过十来首宣城的诗。

敬亭山是其中写得最多的一处。

山在城北，一天可以来回。

来回用不了一天。

敬亭山的名字，今天还在。（山在宣城北郊。）

李白写的那座山，还是那座山。

两千年来没有换过名字。

敬亭山不高，走上去不费力。（他一天里上去过几回，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