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岳阳楼》——「吴楚东南坼」的坼是什么意思？杜甫是哪一年上的岳阳楼？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杜甫《登岳阳楼》。五言律诗，八句四十字。

先说这一年。大历三年（768）冬天，杜甫从蜀中出峡，一路东下，到岳州，也就是今天的湖南岳阳。（他生于 712 年，卒于 770 年。）

岳阳楼在岳州城的西门上，楼下面就是洞庭湖。（楼是城楼，登上去望得见湖。）

第一句：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从前听说洞庭湖的水，如今真上了岳阳楼。）

昔闻与今上，隔着几十年。（年轻时听说过的地方，到老了才站上去。）

第二句：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吴与楚在东南分开，天地日夜浮在水上。）

坼是裂开的意思。（春秋时吴在东，楚在南，洞庭湖正在两地之间。）

乾坤是天地。（水大到这个地步：天地都像是浮在湖面上。）

这两句写湖。（八百里洞庭，他只用了十个字。）

第三句：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亲戚朋友没有一个字来，老了病了，只有一条孤船。）

前两句写得极大，这两句写得极小。（一边是天地，一边是一条船。）

第四句：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关山以北还在打仗，靠着窗槛，眼泪流下来。）

那几年北方一直有战事。（吐蕃几次入寇，长安一度告警。）

凭轩的轩，是楼上的窗槛。

一首登楼的诗，写到末了落回自己身上。（湖再大，人在楼上只有一条船、一身病。）

再说他这几年的行踪。永泰元年（765）离成都东下，在云安（今天的重庆云阳）养病，大历元年（766）到夔州（今天的重庆奉节），住了两年。

大历三年（768）正月出峡，到江陵，秋末到公安，冬末到岳阳。

大历五年（770）他死在湘江的船上。（从岳阳往潭州，再往衡州，一路都在水上。）

这首五律，是他最后几年写的。

八句里前四句写湖，后四句写人。（写湖的两个对子极阔，写人的两个对子极窄。）

中间两联都要对仗。（吴楚对乾坤，东南对日夜；亲朋对老病，一字对孤舟。）

唐人五律的规矩就是这个样子：八句四联，中间两联成对。

后人评洞庭的诗，常拿这一首与孟浩然《望洞庭湖赠张丞相》放在一起比。

孟浩然写的是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写的时候想求人引荐；杜甫写的时候已经走投无路。）

岳阳楼上的题诗，宋以后越写越多。（范仲淹写《岳阳楼记》，在杜甫登楼之后三百多年。）

凭轩涕泗流的涕泗，是眼泪与鼻涕。（老病的人哭起来，就是那个样子。）

四十字的小诗，前后两个世界：一个是天地与湖，一个是孤舟与病。

洞庭湖的水，唐人写它的不少。孟浩然写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写的是水的气势；杜甫写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写的是水的边界与分量。云梦泽是古代楚地的大泽，跨江汉之间；岳阳城就在湖的东北角。两个人写的是同一片水，一个写它蒸腾，一个写它裂开。

再说杜甫到岳州的那一段路。大历三年（768）他从夔州出峡，正月到江陵，秋天到公安，冬天到岳阳。一路在船上，走的是长江与洞庭之间的水道。他在岳阳住到第二年春天，然后往潭州（今长沙）、往衡州，末了死在湘江的船上。岳阳楼那一登，是他晚年最后一次登大名楼。

亲朋无一字的字，指的是书信。（唐人写信，一封也叫一字。）他离蜀以后，与长安、洛阳的旧交断了联络，一路南下，消息越来越少。五个字里没有提到哪个朋友，也没有说等谁的信。

五律要讲起承转合。这一首的起是昔闻今上，承是吴楚乾坤，转是亲朋老病，合是戎马凭轩。（四联各做各的事。）转的那一联忽然收小，从天地收到一条船：这一收，后面才站得住。

范仲淹写《岳阳楼记》，是滕子京重修岳阳楼之后请他写的。

楼修了，文也来了。

杜甫登岳阳楼的时候，五十七岁。

这一首的对仗也值得一句一句看。吴楚对乾坤：一个是地名，一个是天地，两个不在一类，摆在一起却不别扭。东南对日夜：一个是方位，一个是时间。坼对浮：一个是裂开，一个是漂起。下一联，亲朋对老病：一个是人，一个是身；一字对孤舟：一个是信，一个是船。前一联写大，后一联写小：四十字里两副对子，一副撑开了，一副收拢了。

再说老病有孤舟的孤字。（他在岳州的时候有肺病、风痹，诗里也写过消渴。）船上那几年，他大半时间躺在水上。（一条船，一个病人，一支笔。）孤舟两个字不是比喻，是他那几年的实况。

这一首在杜诗里的位置，是晚年的五律。（与他早年的《望岳》正好两头：《望岳》写山，写得雄壮；《登岳阳楼》写水，写得沉。）同一支笔，中间隔了四十年。

《唐诗三百首》里收了杜甫的五律好几首，这一首也在其中。

四十字，五律。

杜甫晚年的诗，写的多半是水上的日子。从永泰元年（765）离蜀到大历五年（770）去世，五年里他换过好几条船：在云安养病，在夔州住了两年，出峡后又往江陵、公安、岳阳、潭州、衡州。一路在水上，诗也就一路写水：《旅夜书怀》写的是渝州忠州一带的江夜，《登岳阳楼》写的是洞庭。（同一个人，同一条水路。）他最后两年住的也是船：一家人挤在船上，药在船上，书也在船上。（所谓老病有孤舟，是记实。）

岳阳楼那一首写完的第二年春天，他往潭州去。（潭州就是今天的长沙。）

诗与诗是连着的。

昔闻两个字里有一个时间：他年轻时在齐赵一带游历，没有到过洞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