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寄北》是寄给谁的？「巴山夜雨」为什么写了两遍？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李商隐《夜雨寄北》。二十八个字，七言绝句。

先说作者。李商隐字义山，号玉溪生。（怀州河内人，也就是今天的河南沁阳一带。约生于 813 年，卒于 858 年。）

他这一生多在幕府里做幕僚。（唐代的节度使幕府，是读书人常去的地方：官不在朝廷，事却不少。）

再说「寄北」。（寄往北方的人。）他在东川幕中，东川在今天的四川三台一带，北方是长安的方向。

寄的是谁，旧注有两说：一说是寄给妻子王氏，一说是寄给朋友。（王氏卒于 851 年前后；若这首诗写在她去世之后，寄北就不可能是寄妻。）两说至今并存，题里只写一个北字。

第一句：君问归期未有期。你问我回去的日子，还没有日子。（两个期字叠在一句里，一个问，一个答。）

第二句：巴山夜雨涨秋池。巴山的夜雨，涨满了秋天的池塘。（巴山是川东一带的山。）

第三句：何当共剪西窗烛。什么时候才能在西窗下一同剪烛。（剪烛是剪掉烛芯上结的焦，让灯亮起来。）

第四句：却话巴山夜雨时。回过头来说这一夜巴山夜雨的情景。

「巴山夜雨」四个字在一首诗里出现两回。（第二句写今夜，第四句写将来回忆今夜。）两处相隔两句，围成一个圈。

再说这个圈。（前两句是现在：问归期，雨涨池；后两句是将来：将来见面，谈现在。）一个人把今夜的事留到将来去说，等于说自己回得去。

他到底回去了没有，诗里没有说。（第三句用的是「何当」，是问。）

东川那一带的夜雨，与成都一样多。（盆地里的雨，夜里下得最密。）他写的不是比喻，是实情：那一夜雨确实在下。

再说「涨秋池」的涨。（雨下久了，池水涨起来。）一个涨字写的是雨的量大，也是雨的时间长。

这一首二十八个字，押的韵是期、池、时。（三字一韵，读起来一圈一圈的。）

李商隐的诗，后人评为深婉。（他用典多，句法也绕：这一首却是他最明白的一首。）

同样写夜雨，他另有一首《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那一首写的是听雨，这一首写的是雨涨池。）

这首诗收在《唐诗三百首》的七言绝句里。

「剪西窗烛」后来成了一个常被引用的情景。（夜里两个人对着灯说话，说的还是当年那一场雨。）

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个生字，也没有一处典故。（人人读得懂，可人人停下来想一想。）

这首诗的写作年代，注家多半系在大中五年（851）前后。（那一年他三十几岁，在东川。）

这首诗的题目有两个样子：一个作《夜雨寄北》，一个作《夜雨寄内》。寄北只说方向，寄内明说是妻子：两个题目差一个字，读法全变。洪迈编的《万首唐人绝句》，题作《夜雨寄内》；今人整理的李商隐集，多半题《夜雨寄北》。版本上的这一个字，正是两说分不开的根子。

寄内就是寄给妻子。

主张寄妻的一边，手里有一条时间上的根据：李商隐的妻子王氏卒于大中五年（851）春夏之间。若这首诗写在那之前的入蜀路上，寄内说得通；若写在她去世之后，内里已经没有人可寄，寄内说就落空了。

主张寄友的一边，用的正是这一条。

两说的分歧其实落在系年上。冯浩《玉谿生诗集笺注》把这一首编入他入东川以后的一批诗；近人的笺注多系在大中五年（851）到大中九年（855）之间，也有主张提前的。年份一定，寄谁就定；年份定不下来，寄谁也就跟着悬着。

东川节度使的治所在梓州，就是今天的三台。

大中五年（851）柳仲郢出镇东川，聘李商隐入幕，先做节度判官，后来改掌书记。他在梓州住了四年上下，到大中九年（855）才随柳仲郢离开。这四年是他一生里最安稳的一段：有差事，有薪水，也有闲。

诗却写在这四年之中。

巴山不是一座山的名字，是川陕之间那一列山的统称，北起米仓山、大巴山，南到川东一带。梓州在盆地中部，往北往东都能望见山影。盆地里的雨有个脾气：白天云压得低，夜里云顶散热，对流起来，雨常下在半夜。所以他写夜雨，不是取景，是记事：那几天夜里确实在下雨。

池水一夜之间涨了。

剪烛要真动手。古人的烛芯多用棉线或灯草，烧久了结一段焦，火头就暗下去，得用剪子把焦头剪掉。两个人夜里对坐说话，说一阵剪一回，灯亮一回，再接着说。

何当共剪西窗烛这一句里没有写到说话，可剪烛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两个人坐着说话的意思。

末句却话巴山夜雨时的却字，是回过头来的意思。他不说再说，说却话：等到了那一天，我们要把今夜这一场雨重新讲一遍。一个人把当下的苦安排到将来去当故事讲，心里是先认了要回去的。

他后来回去了没有，诗里没有交代。

同样是李商隐，《锦瑟》一篇的注家能争几百年，一句沧海月明珠有泪，解说有十几种。这一首二十八个字，注家几乎没有可争的：没有一个典故，也没有一个生僻字。可《锦瑟》里此情可待成追忆的心思，与此处却话巴山夜雨时是同一个：都是将来回想现在。

不同的是：《锦瑟》的追忆已经发生，这一首的追忆还没发生。

二十八个字里有两个问：一个是君问归期，别人问他；一个是何当共剪，他问自己。

《唐诗三百首》的编者孙洙把它选进七言绝句一卷，与李白的《早发白帝城》、杜甫的《绝句》编在一处。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个僻典，也没有一句难懂的话，却选了几百年。

七言绝句的规矩是起承转合，这一首的转在第三句：何当两个字一问，把眼前推到了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