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肥红瘦」四个字写的什么？卷帘人是谁？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李清照《如梦令》。三十三个字，小令。

先说李清照。她号易安居士，济南章丘人，也就是今天的山东济南一带。（生于 1084 年，卒年约在 1155 年。）

她父亲李格非是当时的文人，做过礼部员外郎一类官。（家里有书。）

十八岁嫁赵明诚。（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也做过大官。）两个人都好收藏：金石、书画、古籍。

第一句：昨夜雨疏风骤。昨夜雨点稀，风却急。（疏是稀，骤是急。）

第二句：浓睡不消残酒。睡了一夜，酒意还没消。（残酒是剩下的酒意。）

第三句：试问卷帘人。试着问那个卷帘子的人。

卷帘人是侍女。（一早起来卷帘，是丫鬟的活。）

第四句：却道海棠依旧。她却说海棠还是老样子。

第五句：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你知道吗，你知道吗？应该是绿的肥了，红的瘦了。

绿指的是叶子，红指的是花。（肥是多了、大了；瘦是少了、蔫了。）一夜风雨过后，叶子更盛，花瓣落了。

这四个字后来被人反复说，说它是这一首最巧的地方。（四个字里两个颜色，两个形容词，一个肥一个瘦。）

再说这一首的问答。（她问海棠怎么样，侍女答依旧，她说不对。）三十三个字里有一问、一答、一纠正，三个人的口气全在。

侍女说「依旧」，是没仔细看。（一夜风雨，海棠怎么会依旧。）她没出去看，就知道了。

「试问」的试字要紧。（她心里已经有答案，还是问了一句。）问出来，才知道答的人不在意。

如梦令这个词牌，三十三字。（短到不能再短，要写三十三个字说清一件事，就得靠对话。）

她写过两首《如梦令》，另一首记的是溪亭日暮：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那一首也是二十几岁写的。）

李清照论词，主张词「别是一家」。（她的《词论》里评过北宋诸家，说词与诗不是一回事。）

她与赵明诚一起收集金石，赵明诚著有《金石录》。（书成以后，她写了一篇《金石录后序》，记两个人半生的收藏与散失。）

晚年她流寓南方，收藏大半散了。（赵明诚死在建炎三年（1129）。）后来的词与早年写的不一样。

三十三个字里，写的是一件极小的事。（一个清晨，一句问答。）宋人的小令多半这样：不写大事，只写眼前。

「雨疏风骤」四个字，注家说是风大、雨小。（风大才能吹落花，雨小才不至于连叶也打烂。）所以叶肥花瘦。

这首词收在《漱玉词》里。（她的词集叫漱玉词，取的是济南漱玉泉的名字。）

再说「浓睡不消残酒」。（她写酒的句子不少：东篱把酒黄昏后，三杯两盏淡酒。）一个年轻女子夜里饮酒，睡到天亮还有余酒，这在宋人的词里不算少见。

海棠是春天的花，开得盛，也落得快。（一夜风雨之后，花瓣掉了，叶子倒更绿。）她没有出门看，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侍女答「依旧」，是没细看，也是不在意。（主人问的是花，她答的是有没有变化。）一句平淡的答话，把两个人的心思分开了。

三十三个字里有一问一答一纠正，像一小段戏。（唐人的绝句里，问答也是常用的一法。）小令短到这个地步，只能靠对话撑起来。

她的词集是后人辑的。（《漱玉词》原本早已散了，今本是从各种书里抄出来的。）一个人的词散了大半，剩下的那几十首里，有几首人人会背。

一个清晨的两句对话，传了将近一千年。（传的原因是那四个字：绿肥红瘦。）

再说侍女那一句「海棠依旧」。（有的注本说她是随口答的，没有往窗外看。）主人问的是花，她答的是有没有变化：两个人的在意之处不一样。

「绿肥红瘦」四个字，把形容人的字用到了花叶上。（肥与瘦本来是说人的。）四个字里两个颜色、两个形容，写的是一夜风雨的结果。

三十三个字撑起了一个清晨。（问一句，答一句，纠正一句。）宋人的小令，短到这个地步还能站住。

三十三个字里，虚词撑起了整首。（「试问」是不敢看，所以问；「却道」是答得轻；「知否，知否」是连问两声；「应是」是推断，不是断定。）她一夜浓睡，酒没醒，先问花，再纠正：一个从床上起来的人，先惦记的是院子里的海棠。（绿肥红瘦四个字，是推断的结果，不是看的结果：她比那个卷帘的人更清楚昨夜那一场风。）

她晚年写的又是另一种：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与这一首隔着几十年，隔着一场乱。）再说这一首里的昨夜与今朝。（昨夜雨疏风骤，今朝问卷帘人。）夜里的事没有看见，只听见风；早上的事没有去看，只问了一句。（两处都不曾亲见，却把结果说准了：绿肥红瘦。）三十三个字里，写的是一夜与一晨之间的一段空隙。

再说「却道」的却。（却是转折：她答的不是她问的。）主人问花，侍女答依旧；一个却字，把两句隔开。

「应是」两个字是料定的口气。（她自己也没有看，却料得准。）一夜风雨过后，叶肥花瘦，是不必看的。三十三个字里，海棠出现了两次。（问的是海棠，答的也是海棠。）再说「浓睡」两个字。（睡得沉，酒才不消。）一夜风雨没有吵醒她，说明风急雨疏，也说明她睡得沉。「残酒」是昨夜剩下的酒意：一个年轻女子夜里独饮，天亮未醒，三十三个字里只用了五个字交代。

三十三个字的小令，写的是一个早晨。（一夜风雨都留在昨夜里。）

（三十三个字里，没有一句写到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