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奈何花落去」这一联，是晏殊自己对的吗？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

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园香径独徘徊

晏殊《浣溪沙》。四十二字，双调。

先说晏殊这个人。他字同叔，抚州临川人，也就是今天的江西抚州。（生于 991 年，卒于 1055 年。）

他十四岁被地方官以神童荐到朝廷，真宗召试，赐同进士出身。（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与进士同列，这在宋代不多。）

后来他做到宰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那时的宰相名号。）

他荐引过的人不少：范仲淹、欧阳修、富弼，都受过他的提携。（宋人记他好贤，家里常常坐满客人。）

再说这一联的来历。相传他先得「无可奈何花落去」一句，对不出下句，过了许多年，王琪替他对上了「似曾相识燕归来」。（王琪那时做江都尉，事见《复斋漫录》一类记载。）

这一联后来成了常话。（花落是留不住的，燕归是认得出的：一去一回，恰好成对。）

第一句：一曲新词酒一杯。填了一首新词，喝一杯酒。（宋人饮酒听歌，词是写给歌伎唱的。）

第二句：去年天气旧亭台。天气与去年一样，亭台还是那一座。（东西没变，人变了。）

第三句：夕阳西下几时回。太阳落下去了，什么时候回来。（这一问没有答案。）

第四、五句：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花落去是去，燕归来是回：一句说留不住，一句说又见了。）

第六句：小园香径独徘徊。在花园里落满花的小路上，一个人来回走。（香径是花瓣铺的小路。）

再说这首词的句子。（全篇只写了一件小事：喝酒，看夕阳，看花落，看燕来，在园子里走。）

晏殊的词，后人说他闲雅。（他一辈子做官做到宰相，日子过得安稳，词里也就没有大的起落。）

他写过「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同是富贵人家的闲，写得比这一首更静。）

浣溪沙这个词牌，四十二字。（上片三句，下片三句，句式整齐。）

再说「去年天气旧亭台」这一句。（后人说它本于唐人诗句：郑谷有「流水歌声共不回，去年天气旧亭台」一类的句子。）宋人写词，化用前人诗句是常事。

这首词收在他的《珠玉词》里。（集子取名珠玉，说的是词句如珠如玉。）

他晚年自号六一居士的是欧阳修，不是他。（两个人常常被弄混：欧阳修是他的门生。）

四十二个字里，问了两回：夕阳几时回，燕似曾相识。（一个问不回，一个答又见。）

再说晏殊的仕途。（他少年得志，中间也不是没有跌过：一度罢相，出知外州。）宋人记他好宾客，家里常常坐满人。（《梦溪笔谈》里记他「未尝一日不宴饮」，有客必留，也必以歌乐相佐。）他的词多半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写出来的。

他荐引过的人里，范仲淹、欧阳修、富弼最出名。（三个后来都是大事里的人。）宋人论他，说他好贤，也说他会看人。

「去年天气旧亭台」这一句，唐人郑谷写过意思相近的句子。（宋人填词化用前人诗句是常事，不算抄。）化得好了，句子就成了自己的。

王琪替他对句的那一年，做的是江都尉。（他后来也做到馆阁之职。）一个下僚替宰相对了半联，事被记下来，比他自己的官职传得久。

「小园香径」的香径，是落花铺满的小路。（花落了，踩上去还有香气。）四个字写的是园子里的那条路，走的人只有一个。

浣溪沙四十二字，上片三句，下片三句。（句式整齐，两句一联。）他这一首把最讲究的一联放在下片的头两句，前面用闲话铺着。

他的幼子晏几道也能词。（父子两个，后人并称二晏。）父子的词风不同：父亲闲雅，儿子写得深。

宋人的词，多半是在宴席上写成，交给歌者唱的。（一曲新词酒一杯，说的就是这个过程：填一首新词，喝一杯酒。）

「夕阳西下几时回」的回，是回来的意思。（太阳落下去了，什么时候再回来。）这一问与「似曾相识燕归来」遥遥对着：一个问不回，一个答又见。

这一首本来没有题目。（词牌之外不另立题，后人取首句称之。）宋人的小令多半如此。

再说这一首的节奏。（上片三句：一杯酒，一座旧亭台，一个夕阳；下片三句：花落，燕归，一个人走。）上片往回想，下片看眼前：回想的是去年，看的是花与燕。（六句四十二字，中间没有一个字是议论。）晏殊的词就是这样：不说过不去，也不说有多愁，只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完了自己在园子里走。

再说「似曾相识」四个字。（燕归来是年年都有的事，认得出来，却说不出是哪一年见过。）这四个字后来被人用来形容一切熟悉又说不清的东西。（花落去是留不住的，燕归来是认得出的：一去一回，人在这中间。）后人引这一联，多半只引两句，不问出处，也不问王琪是谁。再说「去年天气」。（天气是一样的，亭台是一样的，人不一样。）宋人写物是人非，多半从这两处下笔：一处是不变的东西，一处是变了的人。（这一句把不变放在前头，把变放在后头，中间隔着一个夕阳。）六句的小令里，他把话说完了，也没有说破。

再说「独徘徊」的独字。（上片有酒、有亭台、有夕阳，下片有花、有燕，最后只剩一个人走。）四十二字里，热闹都是过去的事，眼前只有这一条落花的小路。

再说「一曲新词」。（词是新的，酒是旧的；歌是新填的，亭台是去年的。）四十二字里，新的与旧的摆在一处，摆出了这一首的味道。

再说「香径」的径。（径是小路。）园子里落花铺满的小路，走上去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