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里的「雕栏玉砌」指的是什么？「朱颜改」改的是谁？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煜《虞美人》。五十六字，双调。

先说它写于什么时候。（这一首作于他被押到汴京以后。旧传宋太宗听到「故国不堪回首」这一类句子，动了杀心。）

那一天是七月，他的生日。（相传他命旧日宫人作乐，唱的就是这一首。）这一段属于相传。

第一句：春花秋月何时了。春天的花，秋天的月亮，什么时候才完。（花与月都是好东西，他偏偏问它们什么时候完。）

第二句：往事知多少。过去的事有多少，他知道。（知多少三个字，不是问，是答。）

第三句：小楼昨夜又东风。昨夜小楼上又起了东风。（又字要紧：去年也起过，前年也起过。）

第四句：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在明亮的月光里，故国不忍回头看。（故国指金陵，也就是今天的南京。）

第五、六句：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雕花的栏杆、玉石的台阶应该还在，只是容颜变了。（雕栏玉砌指的是故国的宫殿。朱颜改有两解：一说指旧日的宫人老了，一说指自己憔悴了。）

第七、八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要问你有多少愁，正像一江春水往东流去。

再说末句。（愁是看不见的，他把它比成一江春水。）水有长度，有流动，有去向，也有停不下来的一面。（后人评这一句，说它把无形的东西写成了有形。）

这一首上下两片各四句，前后换了两次韵。（上片了、少、风、中；下片在、改、愁、流。）

虞美人这个词牌，双调五十六字。（唐教坊曲里有这个曲子，后来成了词牌。）

再说李煜的愁。（他前期的词里没有这个字。）失去的东西越多，写出来的东西越重，这话在他身上最明显。

他死于 978 年。（《虞美人》一般被认为是他最后的几首之一。）

这一首里的「东风」，指的是春风。（昨夜又东风，是说春天又来了：一年一年，故国还是回不去。）

「不堪回首」四个字后来成了常话。（用得多了，出处反而没人问。）

再说「应犹在」的应。（应是料想之词：他不知道宫殿还在不在，只是料想应该在。）一个猜想的字，写出的是一个回不去的人。

这首词收在《南唐二主词》里。

二十世纪有人给它谱了曲，唱的人不少。（词里那一江春水，是从汴京的小楼上望出去的，汴京没有江。）

再说「春花秋月」。（花与月是年年都有的好东西，人一年一年少下去。）他问它们什么时候完，其实是不想再看：看一回，就记起一回。

「雕栏玉砌」的砌是台阶。（玉砌是玉石砌的台阶。）四个字写的是故国的宫殿，不是普通的房子。

他在汴京写的另一首《浪淘沙》里有：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凭栏就是靠着栏杆往远处看。）一个人不敢凭栏，因为看得见的方向都是回不去的。

他被押到汴京以后，居处有人看着，出入也不自由。（宋人记他在汴京的日子，用的是「日夕以泪洗面」一类的话。）词里那一句「小楼昨夜又东风」，说的就是那座小楼。

这一首里有两个「又」字的位置要紧：昨夜又东风。（不是第一次起东风，也不是第一次看见春天。）年年如此，故国年年回不去。

「问君能有几多愁」这一问，是从「问君」两个字起的。（问君是问你，也可以问自己。）词里自问自答，答的是一江春水。

「了」是了结的意思，读上声。（春花秋月何时了，问的是什么时候完。）一个了字，问的是花与月，想的是自己。

虞美人这个词牌，上下片各四句，仄韵与平韵交替，一共换四回韵。（上片了、少是仄韵，风、中是平韵；下片在、改与愁、流同此。）换韵换得勤，读起来一句一转。

他在汴京住的那一处，是朝廷给的宅第。（出入门都有人记着。）词里的「小楼」就是那一处。

宋人的笔记里常引他的词。（《南唐二主词》之外，宋人编的几种词选也收。）一个人的词传得比他的国运久。

再说这一首里的对比。（上片说不变的东西：春花、秋月、东风、明月，一样一样年年照旧；下片说变的东西：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不变的东西越多，人越难挨。（他问春花秋月何时了，其实是在说：你们年年这样，我受不了。）后半先说宫殿应该还在，再说人已经变了：两个虚字一推一转，把话说完。

再说「一江春水向东流」。（汴京没有江，他在小楼上望出去，看见的是院子。）一个看不见江的人写出一江春水，写的是记忆里的江：故国的江，春天的水，往东流去，日夜不停。（后人评这一句，说它把无形的东西写成了有形。）词写到这里就停了：问君能有几多愁，答了一句，不再解释。再说「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月明。（月明的时候看得最清楚，也最难看。）他不说不敢想，说不忍回头：回头是动作，看是眼睛。（一个人连回头都不敢，可月亮偏偏照得亮。）这一句里的月光，是他自己招来的。

再说末句的「向东流」。（中国的地势西高东低，江水往东。）故国在东南方向，水往东去，人却回不去。（一个方向写了水的去向，也写了人的处境。）

再说「往事知多少」的问答。（问是多少，答也是多少。）两句一问一答，答的却是同一句里的事。（宋人的词里，这样的自问自答常见，问的人与答的人是同一个。）

再说「不堪」两个字。（不堪是受不了，不是不忍心。）月明里回头看故国，受不了的是那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