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是写给谁的？小序里的「子由」是谁？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苏轼《水调歌头》。词前有一篇小序：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丙辰是熙宁九年，也就是 1076 年。（那一年他三十九岁，在密州做知州。）密州在今天的山东诸城。

子由是谁。子由是他弟弟苏辙的字。

苏辙生于 1039 年，比他小两岁。（兄弟两个同一年考中进士，那年他二十一岁，苏辙十九岁。）

他们兄弟分开这一年，已经有五年没见。（苏辙在齐州，也就是今天的济南一带做官，离密州不远，可见一面并不容易。）

第一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端着酒问天：月亮是什么时候有的。（这一问是从李白来的：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想乘风回到天上去，又怕那玉石砌成的楼里太高太冷。（归去两个字，说的是回去，不是上去：他把自己当天上的人。）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跳起舞，影子跟着动，天上哪里比得上人间。（想上去，又留下来。）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月亮转过红色的楼阁，低低地照进雕花的窗子，照着一个睡不着的人。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月亮不该有什么怨恨，为什么偏偏在人分别的时候圆。（一句话问得没有道理，可人就这么问。）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人有聚散，月有圆缺，这件事自古以来就没有圆满过。（这一句是想通了。）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只愿人活得长久，隔着千里，共看同一个月亮。

婵娟指月亮。（也有注本说指月色。）

这一首后来被谱了曲，被唱了两百多年。（中秋的词，宋人写的不止这一首。）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里有一句话：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俱废。

「此事古难全」的难全，说的是月亮，也是人。（他写这一句的时候，弟弟在几百里外。）

密州那两年他过得不轻松：蝗灾，旱灾，他带头去捕蝗，也写过奏疏请求减免赋税。（词里那一片清光，是从那样的日子里出来的。）

他在密州还写过《江城子·密州出猎》：老夫聊发少年狂。（同一年，一个写打猎，一个写月亮。）

苏轼生于 1037 年，卒于 1101 年。苏辙后来做到尚书右丞，官比他大。（兄弟两个，一辈子互相写信。）

丙辰是干支纪年，也就是熙宁九年，1076 年。（宋人记日子，年号与干支并用。）那一年他在密州做知州，三十九岁。

密州那两年不好过。他到任就赶上蝗旱，上疏请求减免秋税，自己也带人去捕蝗。（《江城子·密州出猎》写的是同一年：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

第二年，熙宁十年（1077），兄弟两个在徐州见了面。（苏辙写了一首《水调歌头·徐州中秋》，里头有：离别一何久，七度过中秋。）哥哥写月亮想念弟弟，弟弟写月亮记着七年。

水调歌头是长调，九十五字。（这一首上下两片，上片问天，下片问月，中间用「转朱阁」三句过。）

中秋赏月，唐人就有。（宋人把中秋过成了节，夜里饮酒、赏月、不睡。）他这一夜「欢饮达旦」，喝到天亮，小序里自己写了。

「高处不胜寒」的寒字，后人常引。（原是写天上太冷，后来拿它说位高的人。）一句话被借得多了，与本义就隔了一层。

他晚年贬到海南，苏辙贬在雷州，兄弟隔海相望。（从密州那一夜算起，后面还有更长的分开。）

再说「我欲乘风归去」的归字：回哪里去？天上。（他把自己当天上的人，所以是归。）这个字里有一层道家的意思——人是谪仙，被贬到人间，总想着回去。「起舞弄清影」则是从李白来的：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那是《月下独酌》里的句子。两个人对着月亮跳舞，中间隔了三百年。

他在密州写的《江城子·密州出猎》里自称老夫，那一年三十九岁。（宋人早衰，三十九岁称老夫不算夸张。）同一年里，他写了月亮，也写了打猎：一支笔的两头。这首词后来进了课本，二十世纪有人给它谱曲，唱的人多半只记得最后两句。

苏辙那首《水调歌头·徐州中秋》写的是兄弟在徐州同过中秋。（哥哥前一年写千里共婵娟，弟弟这一年写七年离别。两个人用同一个词牌，写同一件事。）

这一首里问了两回。第一回问天：明月几时有；第二回问月：何事长向别时圆。（两问都没有答案，可问过以后就想通了。）词从问起，到「但愿」收住。

再说「兼怀子由」四个字的位置。小序一共二十来个字，交代了时间（丙辰中秋）、情状（欢饮达旦，大醉）、缘起（作此篇）、本意（兼怀子由）。怀子由是「兼」，也就是说主要不是为怀人而作：喝酒看月，顺带想起弟弟。一个兼字把这一首与专门的怀人词分开了——它写的是月亮，是天上与人间的取舍；写到人，已经是最后两句。

再说这一首的句子长短。（水调歌头的句式参差：五字、六字、三字、四字、九字都有，长句用来铺，短句用来顿。）「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三句都是三字句，一句一顿，月亮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挪过来的。（宋人填词，讲究的正是这种地方。）

这一首上下两片各四韵，通篇一韵到底。（押的是天、年、寒、间、眠、圆、全、娟八个字。）宋人填长调，换韵的居多，一韵到底的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