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梅花》——「为有暗香来」，为什么不直接写成雪？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王安石《梅花》。这是二十个字的一首小诗。

第一句：墙角数枝梅。墙角上有几枝梅。墙角，是最不显眼的地方。（不写庭院正中，写墙角。数枝是几枝，不是一树。（两三枝，三四枝。））

第二句：凌寒独自开。冒着寒气，自己开着。凌是冒着、顶着。（凌寒就是顶着冷。独自两个字要紧：只有它开。（别的花都没有。这两句写的是梅的处境：地方偏，时候冷，只有它。））

第三句：遥知不是雪。远远地就知道那不是雪。遥是远。知是知道。这一句先说「不是雪」，是因为看着像雪。（白花在枝上，远看就是雪。）

第四句：为有暗香来。因为有隐隐的香气飘过来。为是因为。暗香是幽微的香气。（香不浓，所以要说是暗。来，是飘过来。）

这两句为什么好。因为它们把「看」与「闻」分开了：眼睛分不出，鼻子分得出。（大意如此：这一类写法，注家多半这么说。梅与雪本来就难分：都是白的，都在冷天。（古人写梅写雪，常常拿来互比。他给的分法是香。（雪没有香，梅有香。一个「为」字，把答案交代得极干净：因为香，所以不是雪。）））

再说「暗香」这两个字。前人写过它。（林逋写梅的名句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大意是：稀疏的影子斜在水上清浅处，幽香在月色黄昏里浮动。王安石这一句与林逋那两句，是同一个传统的两头。（大意如此：以香写梅，宋人用得最多。他只用两个字，就把那一片意境装了进来。）））

再说梅这件事。梅开在冬末春初，开在百花之前。（大意是：它开得最早，所以被看作报春的花。宋人把松、竹、梅合称岁寒三友。（大意如此：这三种在冷天不凋。写梅的人，多半写它耐寒，也写它孤单。（这一首两句都占了：凌寒，独自。）））

再说王安石这个人。他字介甫，号半山，抚州临川人，今天的江西抚州。（生于 1021 年，卒于 1086 年。）他做过宰相，主持变法。（大意是：熙宁二年（1069）起推行新法。他两次罢相，晚年退居江宁，也就是今天的南京。（大意如此：熙宁九年（1076）以后住在半山园。这一首作于哪一年，材料里没有。（大意是：多数注家把它系在他退居江宁以后，也有人认为更早。我照「作年无考，一说退居江宁时」讲。一个做过宰相的人，写墙角几枝梅。（他退下来以后写的诗，多半是小东西。））））

这一首与他别的诗可以对照。他写过《书湖阴先生壁》：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大意是：一条水护着田把绿绕住，两座山推开门送来青色。）

（那一首写的是邻居院子里的水与山，这一首写的是墙角的梅。（都是退居江宁以后的小景。））

（两首都是二十个字，都不议论。（他晚年写诗，力气全在这一类小地方。））

再说后人怎么写梅。（王冕写过墨梅：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大意是：不要人夸颜色好，只把清气留在天地间。））

（陆游写过：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大意是：落下来被碾成尘土，只有香气还和从前一样。））

（三首摆在一起：王安石写香能辨梅，王冕写不要颜色，陆游写香不灭。（三样写法，一样比一样重。））

（这一首最轻。（二十个字，只说了一件事：那不是雪。））

梅与雪难分，是宋人常写的一个题目。卢梅坡写过两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白是雪赢，香是梅赢，各有各的长处。王安石这一首用的是同一件事，只是反过来说：看着像雪，可它有香，所以不是雪。一个从比较上说，一个从辨认上说。梅开在冬末春初，江南一带腊月里就开了，一直开到二月。它开在百花之前，所以旧时把它看作报春的花。范成大写过一卷《梅谱》，记吴下的梅品种，列了江梅、绿萼梅、重叶梅、杏梅一类，一卷书里十几个名目。宋人爱梅爱到这个地步：不但写，还编谱。

这一首还有一个地方少见：全篇不托物言志。二十个字里没有君子，没有高洁，也没有孤臣。它只做了一件事：把梅从雪里认出来。后人写梅，多半往人身上靠，王安石这一首没有。同一个题目他还有别的写法。集子里另有一首，写白玉堂前一树梅，为谁零落为谁开。那一首问的是开给谁看，这一首答的是怎么认出来。同一个人的两首梅花，一首问，一首答。

「墙角」两个字，注家多半留意过。写梅的诗，多半写庭前、写水边、写山驿，写墙角的不多。林逋那两句写的是水边：疏影横斜水清浅。王安石把它挪到墙角，地方更小，也更冷。「数枝」是多少枝。古人写花，写「一枝」的多，写「数枝」的少。齐己写过：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相传他原写「数枝」，郑谷替他改成「一枝」，后人称郑谷为一字师。王安石这里偏写数枝：墙角上有几枝，都开着。

王安石写诗，早年与晚年不一样。他早年写过《河北民》，开头就是：河北民，生近二边长苦辛。那一首写民生，写得重。晚年退居江宁，写《书湖阴先生壁》，写《梅花》，写的都是墙角、一水、两山这样的小东西。一个人从重走到轻，是他自己走的。

「遥知」两个字要紧。遥是远，知是知道：远远地就知道。他为什么不走近了看？因为远远地就已经分出来了——不是靠眼睛，是靠鼻子。一个遥字，把看的距离与闻的距离分开了：眼睛到不了的地方，鼻子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