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如梦令》——「卷帘人」是谁？「绿肥红瘦」说的是什么？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李清照《如梦令》。

这是三十三个字的一首小词。如梦令是词牌，单调，三十三字。（也有三十三字以外的别体，这里说的是常见的一种。

先说词牌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五代后唐的庄宗李存勖写过一阕，原调叫《忆仙姿》。其中有叠句「如梦，如梦」，后来就有人把这个调改名如梦令。（这一层见于《词谱》一类书的说法：本唐庄宗词，因词中有「如梦如梦」叠句，取以为名。词牌改名，多半是这样改的：从旧词里摘两个字，另起一个名。（《忆仙姿》摘出「如梦」，《如梦令》就成了新名。

第一句：昨夜雨疏风骤。

雨点稀，风急。（疏是稀，骤是急。）（这一句只看字面，写的是天气：雨下得不大，风刮得急。）（风骤雨疏，正是打落花的那一种：雨不一定要大，风一大，花就掉了。）

第二句：浓睡不消残酒。

睡得很沉，可酒意还没有消。（残酒是剩下的酒意。）（这一句点出人：她昨夜喝了酒，睡到早上还没全醒。）

第三句：试问卷帘人。

卷帘人是侍女。早晨起来卷帘子的是丫鬟。（帘子是竹帘或者布帘，卷起来屋里才亮。））（她自己还没起来，或者刚醒，帘子是丫鬟卷的，所以问的是丫鬟。

第四句：却道海棠依旧。

丫鬟回答说：海棠还是老样子。（却道是「却说」，有转折的意思：我担心的不是这样，她说的是这样。）这一句是全词最要紧的一句：她问的是花，丫鬟答的是「依旧」。（丫鬟看了一眼，觉得没什么变化。

第五、六句：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你知道吗，你知道吗？该是叶子肥了，花瘦了。叠两个知否，是词牌的定格，也是语气的加重。（一遍不够，说两遍。

绿肥红瘦四个字，是这首词传下来的原因。

绿指的是叶，红指的是花。（叶经雨一洗，涨开了，所以肥；花被风打落，稀了，所以瘦。）肥瘦本来是形容人和牲畜的字，拿来形容叶子和花。（这一层是后人最佩服的地方：以肥瘦写花叶，前所未有。她没有看见花，她是从昨夜的雨和风推出来的。（她说的是「应是」，是猜，不是看。

顺便说一说海棠这种花。

海棠是唐人才开始大写的花。（《诗经》里没有，汉魏的赋里也少见。到了唐代，海棠进了诗，到了宋代就更盛。）宋人有一本专讲海棠的书，叫《海棠谱》，陈思撰，记海棠的品种、故事和咏海棠的诗。

（一种花能有一部专书，说明它已经不只是花了。）

还有一桩相传的事：杜甫一辈子没写过海棠。

（有人解释说，是因为他母亲的名字叫海棠，要避讳。（这个说法见于宋人的诗话笔记，属于相传，未必可信。））

（可见海棠在宋代已经是人人要写的题目，少了一个杜甫，反倒成了疑问。）

这一首的好处，在一问一答。（三十三个字里，有问，有答，还有驳：丫鬟说依旧，她说不对，该是绿肥红瘦。三个人的话分作两层，这就是戏。）

（也在一个「不」字上：整首词是反驳。（丫鬟粗心，主人细心；粗心的人看花还是花，细心的人听了一夜风雨，就知道花不在了。））

他还写过另一阕《如梦令》，也是三十三个字。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那一首写的是白天：溪亭、喝酒、划船、迷路、惊起水鸟。两首都用了叠句：这一首叠「知否」，那一首叠「争渡」。）

（如梦令这个调子，第五、第六句要叠两个字。（这是定格，填的人都得照办。））

（同样是叠，用法完全不同：「知否知否」是追问，「争渡争渡」是着急。（一个是慢，一个是快。））

（两首摆在一起，正好是她的两个时期：少年时在外面划船，后来在屋里听雨。（前一首有鸥鹭，后一首只有海棠。））

再说这一首的来历。

唐末的韩偓有一首《懒起》，与它极像：昨夜三更雨，临明一阵寒。海棠花在否，侧卧卷帘看。

（也是一夜雨，也是担心海棠，也是卷帘看。（韩偓是唐末人，比李清照早两百年。））（两首摆在一起看，看得出李清照接过了什么：一夜雨、海棠、卷帘、担心花。她添的是一个侍女和一句驳。）

（韩偓是自己侧卧着看，她是问别人；韩偓看见的是花在不在，她推出来的是绿肥红瘦。（同一件事，处理得完全两样。））

她自己写过一篇论词的文章，评前人评得很不客气。

（那一篇叫《词论》，篇幅不长，从唐五代的乐府一直评到本朝。（大意是：柳永的词「词语尘下」，说的是太俗；晏殊、欧阳修、苏轼这些人写词，「皆句读不葺之诗尔」，说的是他们写的其实是诗，不协音律。））

（一个女人评当世的名家，一句也不让。（这样的文章，宋代别无第二篇。））

（她论词讲「别是一家」：词有词的规矩，不能拿写诗的办法写词。（音律、字面、铺叙、典重，她一样一样提。））（拿这一篇《词论》回看她自己的词，就明白了：三十三个字里安排一问一答、两个叠句、一处驳，全是苦心。）

再说这个人。

李清照号易安居士，济南章丘人，也就是今天的山东济南一带。（生于 1084 年，卒年一般记作 1155 年前后。）

她嫁的是赵明诚。（赵明诚是金石学家，著有《金石录》。）

（两个人一起收金石、校书，她写过一篇《金石录后序》，记这一段日子。（那一篇是她自己写的，记的是真事：收书、失书、南奔、夫亡。））

南渡以后，赵明诚病死，她一个人带着器物辗转，晚年很凄凉。

（她后期的词是另一个样子：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声声慢》）。）

这一首《如梦令》，一般认为是她前期的作品。

（写的是闺中的一夜与一个清晨，还没有后来的那些事。作于哪一年，材料里没有。（有人系于她出嫁以前，也有人系于婚后不久，都没有确证。））

最后说「残酒」。（昨夜为什么要喝酒，词里没写。喝到浓睡还不消，喝得不少。一个人喝到这个分上，第二天早上头一件事却是问海棠——这一层词里也没写。）

（三十三个字，留白比写出来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