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山居秋暝》——「秋暝」是什么时候？结尾的「王孙」是谁？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王维《山居秋暝》。

秋暝两个字，把时间说死了：秋天的傍晚。

（暝是日暮，天要黑未黑的那一段。《玉篇》里解暝为夜。）不是秋天的夜里，是秋天傍晚那半个时辰——这首诗写的就是那半个时辰里的事。

地点是辋川。

辋川在今天陕西蓝田县南。（灞水支流辋谷水，水流环绕如车辋，所以叫辋川。车辋是车轮外圈的框。）王维在那里有一处别业，一般说是他得了初唐诗人宋之问的旧庄。（宋之问约生于 656 年，卒于 712 年，是初唐有名的诗人，也是个名声很坏的人。庄园转到王维手里，中间隔了几十年。）

他在辋川住了很久，写过一组《辋川集》，二十首，一首一处：孟城坳、华子冈、文杏馆、斤竹岭、鹿柴、木兰柴、茱萸沜、宫槐陌、临湖亭、南垞、欹湖、柳浪、栾家濑、金屑泉、白石滩、北垞、竹里馆、辛夷坞、漆园、椒园。（裴迪一处一处和了二十首，两个人的诗收在一起，就是《辋川集》。裴迪是王维的朋友，王维另有一首《赠裴迪》。）

这一处地方，他在诗里写过二十遍，这一首是其中的一遍。

第一句：空山新雨后。

空山不是没有东西的山。

（王维用空字用得极多：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鹿柴》）；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山中》）；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鸟鸣涧》）。）他那个空，是静，是没有人声，不是没有草木。

这一句的次序也值得看：先说空山，再说新雨，再说后。（一场雨刚下完，山里安静下来。）二十个字后来要写的东西，全靠这一场雨洗出来。

第二句：天气晚来秋——天气到傍晚有了秋意。（新雨过后，凉意才明显。不写雨写了什么，只写雨后的凉。）

中间四句是这首诗最结实的地方，一句一景，两两相对。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月亮照在松林里，清泉在石上流。（上句写看，下句写听。上句是光，下句是声。）

这两句是律诗的颔联，对得很工：明月对清泉，松间对石上，照对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竹林里闹起来了，是洗衣的女子回来了；莲叶动起来，是渔船划过去了。（这两句的次序是倒的：先听见闹，才看见人；先看见莲动，才看见船。】写法上叫倒装，读起来却是顺着感觉走的：人在山里，本来就是先听见、后看见。）

浣是洗。（浣女就是洗衣的女子。浣字从水，本义是洗濯。）（这两句也是颈联，对得同样工：竹喧对莲动，归对下，浣女对渔舟。）

中间这四句，写的全是动：照、流、喧、动。（一场雨后的山，安静是底子，动是面上的。没有这四样动，空山就真的空了。）

第七句：随意春芳歇。

春天的花草随它谢去吧。（歇是尽、止。随意是任凭。）（这一句很要紧：题目写的是秋暝，可他心里还搁着一个春天。春天的花谢了，我不在乎——因为秋天这一刻已经够好。）

第八句：王孙自可留。

王孙是谁：他自己。

（王孙本来指贵族的子弟，也用来称人家的子弟。《史记》里有「王孙」之称，汉代也常用。）但这里不只是自称，它是一处典故。

《楚辞·招隐士》里有一句：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大意是：王孙回来吧，山里是不能久待的。）那是招人出山的话。

王维把它反过来了。

（同一个王孙，同一座山：《招隐士》说不可以久留，他说自可留。）一句反用，把前人招他出去的话，变成他自己要留下来的话。

（反用典故，是诗家常法：不是不用典，是用了还翻一层。（大意如此，各家的说法差别不大。））

他还画过画。

（相传他画过一幅《辋川图》，把辋川的二十处画在一起。（原画早已不存，后世摹本、刻本极多，真伪无从比对。））

（唐代的文人画，传下来的极少。（今天能见的唐画，多半是出土的和敦煌的壁画，文人手笔几乎一件也没有。）所以王维的画，后人只能从记载里知道个大概：他画山水，画雪，画这一类清旷的景。）

（苏轼说他画中有诗，看的恐怕也是这一类东西。）

再说辋川这一处地方后来的下落。

（他在诗里写过一处「孟城坳」，说那里是「新家孟城口」，可见他刚搬去的时候，城还是新的。（那里原是宋之问的庄园，他接手的时候已经荒了：古木余衰柳，空山但白云。））

（一处旧庄，落到他手里，成了二十首诗。宋之问的园子没有留下诗，王维的园子留下了。）

这一首的体格是五言律诗。

（八句，四十个字，中间两联对仗，押平声韵。）五律的规矩他守得极严，读起来却是随口说出来的。

再说这个人。

王维字摩诘。（维摩诘是一个梵语的名字，是《维摩诘经》里那位居士。他把这三个字拆开：名维，字摩诘。（这一层是后人的说法，也有人不信。））

（他的名与字合起来是一部佛经里的名字，这件事多少能说明他家里的信仰。）他母亲信佛，师事大照禅师三十年，见于他写的碑铭一类文字。

他官做到尚书右丞，所以后人称他王右丞。（右丞是尚书省里的属官。）

天宝十四载（755）安史之乱起，长安陷落，他没能走脱，被安禄山的兵押到洛阳，被迫接受了伪职。

（乱平以后，按律是要治罪的。传说他有一首《凝碧池》诗传到行在，加上弟弟王缙愿意削官替他赎罪，他才得免。（这一层见于《旧唐书》本传。））那首诗有两句：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僚何日再朝天。（他写的不是投降，是伤心。）

苏轼有一句评他，后世传得最广：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大意是：读他的诗，诗里有画；看他的画，画里有诗。）（这一句见于《东坡题跋》，题目里正写着「蓝田烟雨图」。）

以画论诗，最容易落到这一首上：月、松、泉、石、竹、莲、渔舟，一样一样摆开，像一幅立起来的画。（可这一首的好处不在画，在声音：泉是流的，竹是喧的，人是说着话回来的。画不出声音，诗能。）

最后说「留」。

他这一辈子做官做得并不顺，中年以后多半是半官半隐。（在辋川的那些年，他在城里办公，回山里住。）

（自可留三个字，说得轻，其实是一句重话：他确实留下来了，而且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