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后五句几乎一模一样,只换东南西北四个字,这是在偷懒吗?
它不是不会写,它是唱的。五个方位把一整片水面占满,歌从头到尾没有出现一个「我」字。这里的「江南」也和今天说的江南不是一个地方。
它不是不会写,它是唱的。五个方位把一整片水面占满,歌从头到尾没有出现一个「我」字。这里的「江南」也和今天说的江南不是一个地方。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一共七句,三十五个字。
其中五句几乎一模一样,只换最后一个字:东、西、南、北。
这是《乐府诗集》里的一首汉代民歌,题作《江南》。
把十五年前的我叫来读这几句,多半会先在心里嫌它啰嗦,
后面五句说了同一件事说了五遍,这在作文里是要扣分的。
后来才知道,啰嗦的不是它,是我。
这首歌不是写给人看的,是给人唱的。
《乐府诗集》把它收在「相和歌辞」里。相和的意思不必讲得太复杂,一句话就能说明白:演唱的时候有主唱的人和应和的人,一句接一句地往前推。
这类歌一旦进入这个形式,重复就不能算毛病了,
重复的乐句把水面一遍一遍地铺过去,换掉的那个方位词才是每次新来的东西。
念出来就明白了: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
四声下来,鱼从东边游到北边,一整片水都被它走完了。
也就是说,这五个方位不是凑字数,它们的作用是把画面的边界交代清楚。东南西北都点到,读者眼前就不是一角水,而是一整片。
汉代的歌和辞赋里,这种把几个方位一道点出来的玩法很常见。它有一种摊开手掌给人看东西的爽快。
(顺便说一句:这里头没有「我」。一个人采莲、看鱼、唱歌,从头到尾没有露面。中国的抒情诗里这样故意不留人的,不算多。)
现在说前面的「莲叶何田田」。
「何」是「多么」的意思,一个感叹的口气。
难在「田田」。
历来的注本大抵把它讲成叶子茂密、饱满,一片顶着一片铺在水面上的样子。这个解释站得住:后面五句写鱼在叶子底下钻来钻去,叶子不密就不好看了。
也有注家提出过别的讲法(有的联系到方言,有的把它读成「亭亭」那样的形容),各自的理由都不算硬。
我的处理办法是:按茂密的样子去想它,够了。
再说「采莲」两个字。
采的是莲蓬,也就是莲子。时间一般是夏末到初秋,荷花开过之后,莲蓬长老,撑船进去摘。
这不是坐在岸上看的事。
要翻开叶子、 要伸手摸到梗,要不时被水汽糊住脸。
所以这首诗里的两个人告诉你他有多高兴了吗?
没有。
他只说了水面上的两样东西:叶子很多,鱼在游。
(这种写法在后世被认为很难学。一团高兴的情绪,作者一个字没提,读的人自己就高兴起来了。)
接下来要说的是另一个问题:它是不是情歌?
民歌里的鱼,有时候不只是一条鱼。
闻一多写过一篇《说鱼》,专门讨论上古到汉代歌诗里「鱼」的用法,认为它常常被用来指配偶、指求爱这件事(这个说法影响很大,反对的人也一直有,属一家之言)。
照这一条思路去读,「鱼戏莲叶间」就不只是写鱼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后面五句的方位铺排也随之变了意思:不是指一个地方 不是看鱼的方位,而是追着一个人绕了一整片水。
我不敢说它一定如此。
可要说它一定不如此,证据也不够。
真正能把「莲」的双关钉死的,是更晚的一批民歌。
南朝有一首《西洲曲》,见《乐府诗集·杂曲歌辞》。
其中几句是这么写的: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这里的机关有两层:莲谐「怜」,是爱的意思;「莲子」谐「怜子」,也就是「爱你」。
(「丝」谐「思」、「莲」谐「怜」这一类谐音的双关,在六朝乐府里已经是一整套成熟的手法,多得数不过来。)
汉代的这首《江南》里有没有这一层?
不好说。谐音双关的风气要到南朝才成规模,往前追证据不足。
(我在这里只能把两件事摆出来:一是汉乐府里「鱼」的用法确有隐语的一面;二是「莲/怜」这一套的可考的使用要晚得多。)
还有一处很容易在今天读错的地方,得说清楚。
诗里的「江南」,不是今天的江南。
今天说江南,指的是苏杭那一带。
汉代不是这么用的。西汉人说的「江南」,多半指长江中游以南、楚地那一大片,也就是今天的湖北湖南一带。而今天的江浙在当时常常被称为「江东」。
(方位词的地盘是会变的。读古书的人在这一点上栽跟头的不少。)
所以这首诗的画面,最好放在楚地的水乡里去想:水塘连着水塘,荷叶高过人头,船在里面穿。
最后说说郭茂倩这本书。
我们今天能读到汉代民歌,大半要谢他。
他是南宋人,把当时的乐府材料按类别抄成一百卷的分类目录:《乐府诗集》。
书里把乐府分成十几个大类,其中「相和歌辞」是数量最多的部分之一。
《江南》《陌上桑》《长歌行》《东门行》这些今天还能背诵的汉代东西,都在这个门下。
(一个人做了一本目录,把几百年前唱歌的人留了下来。这件事怎么说都不算小。)
这首歌到现在两千年了。
它在小学课本里,也在音乐学院也在音乐学院的课堂里,被人反复地填上新的调子唱。
谁唱的不知道,它能流传下来,靠的恰恰是那五句被认为啰嗦的话。
有一点倒是能向前追:采莲这个题目后来成了乐府里的一个常设题目。
南朝乐府里有《采莲童曲》一类作品,唐宋人也在写《采莲曲》。
到了那时候,莲和怜的谐音已经不是隐秘的机关,而是人人都会用的现成手法——欸乃一声山水绿之余,船里的人互相打趣,说的也就是这几句话。
换句话说:汉代这三十五个字是这一路的源头。
它当时的立意也许很简单:水上的生活就是这样,叶子密,鱼在游,摘完这一趟回家。
偏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被后来的人一层一层往上加意思,加到今天还有人在讲。
(我以为这正是一首民歌最高的运气:它足够空,空到谁都能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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