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昌龄「悔教夫婿觅封侯」——唐代人真的能靠打仗封侯吗?
能。唐代军功可以换勋官和爵位,很多人为了这个去边地。代价是十几年不回家——这句诗写的就是那个代价。
能。唐代军功可以换勋官和爵位,很多人为了这个去边地。代价是十几年不回家——这句诗写的就是那个代价。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这首诗二十八个字,写的是一个人心里的一件事:后悔。
先看它的结构。
第一句说她不愁。
闺中的年轻媳妇,不知道愁是什么滋味。
这一句是反着说的——全诗要写的是愁,开头却说不知愁。这是故意的:一个真正愁的人不会说自己愁,而一个「不知愁」的人一旦愁起来,才格外厉害。
第二句写她做的事:春天,精心打扮,登上翠楼。
「凝妆」是盛装、仔细打扮。
注意这个动作的方向:她打扮得很好,去楼上。
上楼做什么?
看风景,或者说,看远处。
第三句是转折,关键在那个「忽」字。
「忽见陌头杨柳色」——忽然看见路边(陌头)的杨柳绿了。
就这一眼,全变了。
为什么看见杨柳会后悔?
两个原因。
一是季节。杨柳返青是早春,一年又开始了。她在楼上看见春色,意识到又是一年。
二是折柳的典故。
古人送别折柳条相赠,「柳」与「留」同音,折柳即「留」。当年她送丈夫去边地,送的也是柳。
所以看见杨柳,她想起的不只是春天,是那天送别的场面。
第四句:悔教夫婿觅封侯。
「悔教」——后悔当初让他去。
「教」读 jiāo,是「使、让」的意思,语气里有一点「是我主张的」的意思:当初是我劝他去的。
这个细节最重。
后悔的不只是分离,是「分离是我造成的」。
现在说那个「觅封侯」。
唐代人真的能靠打仗封侯吗?
能,而且这是当时很重要的上升通道。
唐代的制度里有两套东西要分开看。
一套是「勋官」。
勋官是荣誉性的等级,共十二转(十二级),最高一级叫「上柱国」,视正二品。它按军功授予,与实职无关——一个士兵立了功,可以一路升到上柱国,但他仍然是个士兵,拿的是勋官的待遇(可以免课役、可以占田、可以穿相应等级的服色)。
另一套是职事官与爵。
军功突出的人可以实授官职,也可以封爵(唐代爵分九等,如郡公、县侯、县伯等)。
「封侯」说的就是这一类。
所以「觅封侯」不是空话:在唐代,一个平民或一个低阶军官,确实可以通过边功改变自己和家族的处境。
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人往边地去。
盛唐的边塞诗之所以那么多、那么有劲,与这条通道直接相关。
(岑参、高适都走过这条路。高适晚年做到了节度使、封渤海县侯——这在唐代诗人里是唯一的。)
可这条通道的代价是什么?
第一,时间长。
唐代前期实行府兵制:士兵平时在家务农,轮番到京师或边地服役(「番上」);后来府兵制崩坏,改为募兵(长征健儿),也就是职业军人,一去就是长年。
边境线上的戍卒,几年、十几年不回家是常事。
第二,风险高。
边地打仗,死伤是常态。「古来征战几人回」「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说的都是这一面。
第三,收益不确定。
勋官在唐代中后期大量滥授,含金量不断下降——一个「上柱国」的称号,到后来可能只是一纸文书。
(这也是制度史里的常识:任何一种奖励发多了,就不值钱了。)
所以那位少妇当年支持丈夫去「觅封侯」,从当时的眼光看是理性的选择:家里有人出去立功,全家都能翻身。
这个选择在楼上看春色的时候崩了。
因为她算的不是前途,是日子。
这首诗在文学史上有个位置:它属于「闺怨」。
闺怨是唐代乐府与绝句里的一大类:写宫中的、写家里的、写商人妇的、写征人妇的。
王昌龄是这一类的高手。
《唐才子传》里称他「诗家夫子」(一作「诗家天子」)——这个称号带后人推崇的成分,但也说明他在当时的影响。
他的七绝在唐代就被人编成集子传唱,与李白并称(「七言绝句,王龙标(王昌龄曾任龙标尉)、李供奉(李白)为最」这类评语见于明人的诗论,是后世的排位,不一定代表唐人的看法)。
他写过好几首闺怨、宫怨的名篇:「一片冰心在玉壶」是送别,「闺中少妇不知愁」是闺怨,「玉颜不及寒鸦色」(《长信秋词》)是宫怨。
顺带说说王昌龄这个人。
他是京兆万年(今西安)人(一说太原人,籍贯说法不一),开元十五年(七二七)进士,做过秘书省校书郎、汜水尉一类的小官,后来被贬到岭南,又贬为龙标尉(今湖南洪江一带,当时属偏远之地)。
安史之乱起,他从龙标北归,途经亳州(今安徽亳州)时,被亳州刺史闾丘晓所杀。
闾丘晓后来因贻误军机被处死;据记载,行刑时他以家有老母求饶,监刑的张镐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当年王昌龄的双亲,又该由谁来奉养?(这个对话见于《新唐书》等相关记载,属史书中的轶事。)
一个写尽了离别的人,死在一场乱世的私怨里。
回到这首诗。
少妇在楼上,看见路边的杨柳绿了。
她丈夫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立了功,也许什么都还没有。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初是自己让他走的,而现在春天又来了。
二十八个字停在这里,没有下文。
唐代的封侯榜上多了谁的名字,这首诗里没说。
这里有个绕不过去的事实:写闺怨的,绝大多数是男人。
唐代的闺怨、宫怨诗,作者十有八九是男性士人。他们写思妇、写宫女、写商人妇,用的是女性的口吻。
这种写法叫「代言」——替别人说话。
它的传统很老:《诗经》里有,汉乐府里更多,屈原以来还有一套更著名的做法——用男女关系比喻君臣关系,用美人迟暮比喻贤人不遇(「香草美人」的传统)。
所以后人读闺怨诗,常有一种冲动:去猜这位少妇「其实是」谁。
(有人说王昌龄这首也是在写自己:一个被朝廷疏远的人,后悔当初不该去求功名。这个解释很诱人,但诗里没有证据,属于读法,不是考据。)
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
(稳妥的态度是:它首先是一首写少妇的诗。至于是不是还有别的,作者没说。)
它只写了楼上那一个人,和那年春天的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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