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建「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是「曲径」还是「竹径」？欧阳修为什么写不出这一联？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

先说一个字。

今人背的多是「曲径通幽处」。

可宋代人读到的是「竹径」。

欧阳修在一篇短文里写过，他喜欢常建的这两句，原文引作「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并且说自己想仿它的意思另写一联，想了很久都没想出来，这才明白「造意」是最难的功夫。

这件事记在他的文集里，属于同时代读书人的自述，可信度比一般笔记高。

那么到底哪个字是常建的原笔？

没有定论。

两种都见于传世本：「竹径」出现得早，「曲径」流传得广。

今天通行的选本多作「曲径」。

（「曲径通幽」后来变成了成语，这也反过来加固了「曲」字的地位——大家太熟了，就不去改它。）

有意思的是，欧阳修感叹的正是这一点：这一联的难不在用字，在「造意」。

什么意思？

写景的句子好写，难的是把「意思」造出来：一条小路通到一个幽静的地方，深处藏着禅房和花木。

二十个字，写的是「往里走」这个动作——读者跟着诗句往里走，越走越深，最后看见了房子。

这个结构是可以模仿的，可一旦模仿就成了套路。

欧阳修说他自己写不出，说的是这个：他知道这个意思已经被常建用掉了。

（用字可以换，意思换不了。换「竹」为「曲」，反而更安全——竹林里的一条小径，本来就是弯的。）

这首诗的题目叫《题破山寺后禅院》。

破山寺就是今天江苏常熟虞山上的兴福寺。

这座寺始建于南齐（南朝齐，公元五世纪末），历经毁建，至今仍在。

「破山」这个名字的来历，有一种说法与山体有关——虞山一带的山石曾被开凿，山形有缺，因此得名；也有别的解释。说法不一，都属于地名沿革里的旧说。

诗里的景，今天去还能对上：清晨的阳光照在高处的树林上，一条小路往深处去，禅房在花木里，有一口潭，鸟在飞。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这两句各有一个动词用得特别。

「悦」是使动：山光使鸟的本性愉悦。

「空」也是使动：潭水的倒影使人的心空掉。

唐诗里这种用法很常见，但它在这里的效果很明显——景物主动作用于人，不是人在看景。

最后两句：

「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

一切声音都静下来了，只剩下钟和磬的声音。

（「籁」是从孔穴里发出的声音，引申为一切声响。末句有的本子作「惟闻钟磬音」，意思一样。）

这一联是这首诗的收束法：先说全静，再说还有一点声音。

用声音收尾，比用安静收尾更难——因为一写「静」，读者就去看文字；一写「还有钟声」，读者就竖起耳朵。

写这首诗的常建，在唐代诗人里属于材料最少的一个。

生卒年不详，籍贯也不太清楚（有说长安人）。

只知道他是开元十五年（七二七）进士，与王昌龄同年登第（这个说法见于《唐才子传》一类记载，属流传的说法）。

他做过一个不大的官（盱眙尉，在今江苏），后来就隐居了。

唐代的诗人里，有一类是考中了进士却做不下去的。

中进士只是拿到做官的资格，之后还要过吏部的关、要守选、要有门路。没有人提携，一个进士很可能一辈子就在偏远县里当个尉，或者干脆回乡。

常建属于后一种。

他留下来的诗不多，最好的就是这一首。

一个人写了一辈子，被记住二十个字（其实是四十字）。

这首诗还有一个值得说的地方：它是题壁诗。

「题破山寺后禅院」——题在寺里墙上的。

唐代的诗很多先写在墙上。

驿站、寺观、酒楼、官署的墙壁，都是当时的发表渠道。一个人写了一首诗，题在墙上，路过的人看见，抄下来，就传出去了。

所以唐诗的传播不靠印刷（唐末以前印刷术主要用于佛经、历日一类），靠的是抄和看。

常建把这首诗题在兴福寺的墙上，一千二百多年里，那堵墙早就没了，诗还在。

（顺便说，今天去常熟兴福寺还能见到后人重刻的诗碑，但那不是唐人的原物。）

再回头看那一联。

「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欧阳修说它难，难在它把「幽」这个抽象的感觉，变成了一条可以走的具体的路。

不是说他写了个「幽」字，是他让人走着走着，自己觉得幽。

这种写法后来被无数人模仿，园林里那条故意修得弯弯曲曲的小路，多少都受它的影响。

今天的人走进任何一个中式园子，看见一条窄路拐进花木深处，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多半就是「曲径通幽」。

那四个字是常建造的。

再说一个细节。

今天的常熟兴福寺里有一口潭，名叫「空心潭」，边上还有亭榭碑刻。

这个潭名是后起的，与「潭影空人心」一句的关系，属于后世附会——把诗里的字搬到实景上，是中国名胜最常见的做法。

（很多地方都有这类景点：诗里写过什么，后来就长出一个什么。）

常建还写过一首《宿王昌龄隐居》，开头是：「清溪深不测，隐处唯孤云。松际露微月，清光犹为君。」

他住在这位同年（或旧友）隐居的地方，夜里看见松树梢上露出一点月亮，说：这点清光，还是为你而照的。

这也是他最好的句子之一。

两首诗遥遥相对：一首写寺里的清晨，一首写隐居处的夜里；一首使人空，一首使人念。

至于欧阳修那句「造意者为难工」，后来被人反复引用。

明清两代评唐诗的人，一谈到「竹径通幽」，几乎都要把他搬出来。

一位文章大家承认自己写不出，比一百句赞美都管用。

至于当初那条路上的竹子，已经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