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颢《黄鹤楼》开头是「昔人已乘白云去」还是「黄鹤去」?「昔人」是谁?
两种版本都传下来了,早期本子多作「白云」。「昔人」是谁不知道,旧说是骑鹤仙去的费祎,但那是传说。
两种版本都传下来了,早期本子多作「白云」。「昔人」是谁不知道,旧说是骑鹤仙去的费祎,但那是传说。
「昔人已乘白云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你背的大概是「昔人已乘黄鹤去」。
可较早的文献里,这一句多作「白云」。
敦煌的唐人写本、唐宋时期的几种唐诗选本(如《又玄集》《才调集》一类)中所载,多作「昔人已乘白云去」。今本作「黄鹤去」,是后来流传中形成的面貌。
两说各有版本依据,谁也驳不倒谁。
这个差别不是小事。
作「白云」,那么前四句里「黄鹤」只出现两次(第二、三句),而「白云」也出现两次(第一、四句),两个意象对举,一去一留。
作「黄鹤」,则前三句连着三次说黄鹤,一气滚下来,气势更足,但第二句和第一句重复用字。
选家各有偏好。今人多从「黄鹤」,因为顺口;研究者倾向「白云」的也不少,因为它更合早期文献。
这类异文争论很难有结论,因为唐代的诗在传抄中本来就在变。承认两种读法都成立,比硬选一个诚实。
接着是第二个问题:昔人是谁?
旧注里常见的说法是费祎。
费祎是蜀汉的大臣,字文伟,继诸葛亮、蒋琬之后主政,后来被魏降人郭循刺杀(事在延熙十六年,二五三年)。他跟黄鹤楼的关系,出自一部地理书的说法:黄鹤楼所在,相传是费祎登仙之处,他常乘黄鹤在此停歇。
这是南朝以来的传说,不是史实。费祎死在成都附近(或说汉寿),与武昌无涉。
也有说「昔人」是王子安的(一位传说中在此乘鹤仙去的仙人)——同样是传说。
说到底,这首诗的「昔人」本来就不必指名道姓。他要的只是一个已经走掉、再也不回来的人,好让眼前的楼空着。
楼空着,才是这首诗的起点。
前四句一口气滚下来,几乎不讲格律:三句里「黄鹤」「白云」反复出现,平仄也不管。这在七律里是犯忌的。
可到了后四句,忽然一板一眼: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对仗、平仄、押韵,全都工整。
所以这首诗历来被说是「以古体入律」:前半是古风的写法,后半是标准的律诗。
这个结构很少见,也很冒险——一首七律前半松散后半严谨,读起来像两个人写的。
它成功了。
原因大概在于:前半的松散正好配合那个「一去不复返」的意思,反复地说,像人在原地念叨;后半忽然收束成对仗工整的两联,是因为视线从楼上收回来了,落到了眼前的江面。
「晴川历历汉阳树」——隔着长江,汉阳那边的树一棵棵看得清清楚楚。
「芳草萋萋鹦鹉洲」——江中的鹦鹉洲上长满了草。
鹦鹉洲在武昌长江中,因东汉祢衡写过《鹦鹉赋》而得名(祢衡被江夏太守黄祖所杀,葬于洲上)。这个洲后来在明末淤没于江,今天的鹦鹉洲是清代以后重新形成的另一处沙洲,位置与古洲不同。
也就是说,崔颢看见的那片芳草,今天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最后两句落到「愁」上:天晚了,哪儿是我的故乡?江上的烟波让人发愁。
注意这个收尾很平。他没说为什么愁、愁什么,只是说江上有烟波。
这首诗后来被推得极高。
南宋的严羽在《沧浪诗话》里说: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
这句话引发了后来几百年的争论。
明代的胡应麟不服,他在《诗薮》里推杜甫的《登高》为「古今七言律第一」。此后王世贞、沈德潜各家又各有所举,有人推王维,有人推李商隐。
这场「七律第一」之争至今没有结果,也不需要结果。
有意思的是两个候选:崔颢这首前半不合律,杜甫那首八句全对。一个放得开,一个收得紧,恰好是两种极致。
还有个流传很广的故事。
相传李白登上黄鹤楼,想题诗,看见崔颢这首诗,搁下笔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这个故事见于后出的笔记与诗话,带传说色彩,不能当真。
但李白后来确实写过一首刻意模仿它的诗——《登金陵凤凰台》: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句式、章法,都照着《黄鹤楼》来的。
一位大诗人照着别人的结构再写一遍,这比任何评语都更能说明那首诗的地位。
写这首诗的崔颢,在唐代诗人里名声不算好。
《旧唐书》里关于他的记载很不客气:说他少年时写的诗浮艳轻薄,多写闺情;又说他娶妻只看容貌,娶了不久又弃掉,如此数次。
《新唐书》则说他「晚节忽变常体,风骨凛然」——到了边地走了一趟,诗风忽然变了,写起边塞来骨力很足。
一个人的评价可以这么分裂,说明史料里的崔颢本来就不是个讨喜的人。
可就是这个人,写了一首被推为唐人七律第一的诗。
最后说说那座楼。
黄鹤楼原在武昌黄鹤矶上(今武汉蛇山临江处),始建于三国吴的时期(最初是军事瞭望性质的楼阁),此后屡毁屡建,仅明清两代就毁建多次。
光绪十年(一八八四)最后一次毁于火。今天人们看见的那座黄鹤楼是一九八五年重建的,因为长江大桥的选址,位置从原址挪到了蛇山另一侧,离江边远了些。
楼是新的。楼名是旧的。
一千二百多年来,人们在这座楼上来了又走,跟诗里那个「昔人」一样,一去不复返。
崔颢写在墙上的二十八个字(其实是五十六个字,这是七律),楼烧了无数次,字一直留着。
顺便说说他的另一面。
崔颢还写过一组《长干曲》,四首,写的是江上船家男女的问答:「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一个女子在船上主动搭话,问对方住哪里,说自己也住在横塘,停船问一句,说不定还是同乡。
二十个字,全是白话,活泼得像民歌。
《旧唐书》批评他少年时的诗「浮艳」「轻薄」,指的应该就是这一类。
可这一类恰恰是唐代最有市井气、最活的东西。
同一双手,写出《黄鹤楼》,也写出《长干曲》。
「此地空余黄鹤楼」——楼一直在重修,空的是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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