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东风夜放花千树」写的是什么场面？宋代的元宵灯会放几夜？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这是一场元宵灯会的全景。

第一句写的是灯。

「东风夜放花千树」——好像一夜之间被风吹开了成千上万棵树的花。

这个比喻的方向很聪明：它把灯写成花，把黑夜写成春天。

后人常把它与岑参那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放在一起看。方向正好相反：岑参用春花写冬雪，辛弃疾用春花写灯。

一个以暖喻冷，一个以春写灯。

「更吹落、星如雨」——灯球、烟火被风吹动，像星星落下来。

宋代元宵的灯，不只是挂着的。有能转的、能走的、能飞的（灯球、流星、火炮一类），也有用火药做的烟火。南宋的记载里，临安元宵的烟火与灯彩是分开记的，各成一门。

「宝马雕车香满路」——路上全是车马。

这一句不是套话。元宵夜里，宋代的城市不实行宵禁（宵禁在唐代是常态，入夜坊门关闭；到宋代，坊墙被打破，夜市合法，元宵更是通宵）。

所以才有「一夜鱼龙舞」——整整一夜。

放几夜？

唐代的元宵灯会一般是三夜（正月十四至十六前后，各朝规定不一）。

到了宋初，放灯的时间被延长：朝廷下诏，在原有三夜之外再加两夜，共五夜。这个记载见于宋人的笔记与政书，是宋代元宵制度里常被引用的一条。

（至于加的是哪两夜、诏书的原文措辞，各书记载略有出入，不必细究。）

南宋的临安更盛。

《武林旧事》一类的笔记里记着：临安城的元宵，从年前就开始扎灯，家家户户挂灯，街市上搭起巨大的灯山，叫「鳌山」——用竹木扎成山形，上面挂满彩灯，有的还做成神仙、人物的故事场景。

皇帝在宣德门（临安的宫门）上看灯，百姓在下面挤。

这种热闹是有成本的。

灯油、彩帛、人工，一场灯会要花掉大量物资；所以历朝都有人上疏劝谏，说元宵张灯太费。也正因为它费，它才成为一个时代是否富足的直观标志。

再看词里的细节。

「凤箫声动」——箫声（凤箫是排箫的美称）。

「玉壶光转」——这一句有分歧。

一种解释说「玉壶」是漏壶（古代滴水计时的器具），「光转」指夜色在漏壶的滴答中流转，也就是时间过去。

另一种解释认为玉壶指的是月亮（或指灯）。

两种说法在注本里都能见到，谁也取代不了谁。学界没有定论。

「一夜鱼龙舞」——鱼形、龙形的灯在舞动。

这一句写的是灯舞：把灯扎成鱼龙的形状，人举着走，远远看像鱼龙在水中翻腾。这种灯舞在宋代是元宵的固定节目。

下片转到人。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蛾儿」「雪柳」是宋代妇女元宵夜的头饰。

闹蛾（蛾儿）是用纸、绢或乌金纸剪成的飞蛾形状，插在鬓边；雪柳是用白绢或纸做成的花枝，也插在头上，取「雪柳」之名是因为它白。

这些是节令性的装饰，只在元宵前后戴。

所以辛弃疾写「蛾儿雪柳黄金缕」，写的不是某个女子，是一整街戴着闹蛾、雪柳出门看灯的妇女，笑着说着，带着香气从身边走过去。

然后是那三句。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在人群里找了千百回，猛一回头，那个人却站在灯火稀落的地方。

「阑珊」是零落、将尽的意思。灯火阑珊处，是灯最少、最暗的角落。

全词前半是极亮，最后落到最暗处。

这个人是谁？

历来没有定论。

有人说是作者追慕的意中人；有人说是作者自喻——满城热闹，只有自己站在暗处，不合时宜；也有人认为这就是一首写情的词，不必深求。

自喻说影响很大，因为它和辛弃疾的一生对得上。

辛弃疾是济南历城（今山东济南）人，出生时那边已经在金的统治之下。绍兴三十一年（一一六一），金主完颜亮南侵，北方动荡，二十一岁的辛弃疾聚众起事，后加入耿京的义军。

绍兴三十二年（一一六二），他奉命南渡联络朝廷，归来时发现耿京已被叛徒所杀，他率数十骑冲入金营，擒拿叛将，带部队南下归宋。

这件事他后来自己写过：「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

南归之后，他再也没能回到北方。

南宋朝廷对他并不放心（他是「归正人」，即从北方来归者），给他的多是地方官职务：滁州、江陵、湖南、江西，做一任，调一任，中间还被弹劾落职，闲居上饶带湖近二十年。

他一辈子主张北伐，写过《美芹十论》《九议》这样的军事论策，也一直没被真正采纳。

开禧三年（一二〇七），他卒于铅山，年六十八。

一个从敌后杀出来的人，在江南的灯会里站在暗处。

这个形象太合适了，所以自喻说流传最广。

不过要提醒一句：这首词的写作年代无法确定（注本系年不一，有的放在早年居京城时，有的放在中年），把它坐实为晚年自况，证据并不充分。

最后说王国维。

《人间词话》里那段著名的话：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境界。第一境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第二境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第三境就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段话影响极大，几乎成了这三句词的标准解释。

可王国维自己在后面补了一句：他这样引用来比喻做学问的三个阶段，恐怕晏殊、欧阳修、辛弃疾诸公本人是不会同意的。

也就是说，他明说了这是借喻，不是解词。

后人引用这三句的时候，常常忘了这一句补充。

词本身写的还是那个夜晚：灯如花树，星落如雨，满街戴闹蛾雪柳的妇女说说笑笑走过去，一个人在人群里找了很久，回头一看，那个人站在灯快灭的地方。

热闹是别人的。他找到了他的人。

至于那个人是不是他自己，词里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