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鼓追随春社近」——春社是什么日子？「莫笑农家腊酒浑」的腊酒为什么是浑的？

先把一个误会去掉：这首诗里的「山西村」，不是山西的村子。

陆游写这首诗的时候住在山阴，也就是今天的浙江绍兴。

山西村是山阴镜湖边上一个村子的名字——「山」是山阴，「西」是西边，一个村名而已。把它读成山西省，整首诗的地理就全错了。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这首诗记的是一次做客。

他被请去吃饭，主人家端出自家酿的酒，酒是浑的；可鸡和猪肉管够。喝完往回走，路绕来绕去以为走不通了，一转弯又是一个村子。快到春社了，村里已经有人在吹吹打打。

八句诗，一件很普通的事。

先说那个浑酒。

「腊酒」是腊月酿的酒。

为什么在腊月酿？

因为酿酒这件事，温度说了算。冬天气温低，发酵慢，杂菌不容易长，酒不容易酸坏；夏天酿，稍不注意就发酸发臭。所以农家的酒多半是入冬以后做，到来年开春正好能喝。

那为什么浑？

因为没滤。

米酒酿好之后，酒液和酒糟是混在一起的，舀出来就是一碗乳白色的浑汤，古人的说法叫「浊酒」「白酒」（这个「白」指的是浑浊发白，不是今天的白酒）。要滤清，得用布或专门的器具压、滤，滤出来的清酒叫「清酒」，在祭祀和正式场合用。

农家自酿自喝，多半不滤。

所以「浑」不是缺点，是常态。陆游说「莫笑」，是因为他知道城里人喝惯了清酒，看见浑的会笑。

唐诗里这类说法很多：「潦倒新停浊酒杯」（杜甫），「浊酒一杯家万里」（范仲淹）——浊酒几乎成了清贫、乡野、随和的标志。

第二句的「足鸡豚」也值得看一眼。

鸡和豚（小猪，泛指猪肉），是农家待客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报答客人不是用珍贵，是用实在：丰年，所以管够。

再看颈联，也就是这首诗里信息量最大的两句。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春社是哪一天？

不是固定日期，是按干支推算的。

规矩是：立春之后的第五个戊日，为春社；立秋之后的第五个戊日，为秋社。

戊是天干的第五位，每十天轮一次。所以春社大致落在春分前后（多数年份在二月里），秋社大致在秋分前后。

这个算法有个好处：它跟着节气走，不跟着历法里的月份跑，所以每年日期都不一样，但永远落在农事该忙的那个点上。

社日做什么？

祭土地神。

社是土地之神（后土、社公、土地，各地叫法不一），祭社的地方叫社坛、社树、社庙。春天祭，是祈丰收；秋天祭，是报收成。

这一天是全村的节日。

要杀牲、分肉（社肉）、煮社饭、聚饮、奏乐赛神。妇女停针线、回娘家（社日「停针线」的习俗，唐宋两代都有记载）。

有人吹箫打鼓，就是「箫鼓追随」。

这四个字背后是一支走动的队伍——不是坐在台上演奏，是抬着神像、端着供品，一路吹打过去，人跟在后面。

有一首唐诗把春社的样子写得更完整，是王驾（一作张演，作者署名在两说之间，没有定论）的《社日》：

「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半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前面两句写村子富足：稻粱长得好，猪圈鸡窝的门都半掩着——说明东西多到不用严防。后面两句最好：桑柘的影子斜了，春社散了，家家户户扶着醉汉回家。

一个「醉」字，道尽了社日的分量。

在一年里，这是普通农户难得可以大吃大喝、放开拘束的一天。

明白了这个背景，再回头看陆游那句「衣冠简朴古风存」。

他看见的是村里人的穿戴：朴素、老式、不追时髦。城里人也许觉得土，陆游说这是「古风」。

这个判断里有一点士大夫的视角，不必讳言。但他说的也不全是客套——社日这套东西，确实是从上古传下来的，比宋朝老得多。

再往下是那两句人人都知道的。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两句之所以被记住，一半是因为它写得好，一半是因为它后来变成了成语：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它的好在于把一个很具体的经验写出了转折：走路走到以为没路了，绕过一个弯，忽然开朗。

这是写景，也是写事。一个人在罢官闲居的日子里，走到村子里被人拉去喝酒，回来的时候迷了路，然后在迷路中看见了另一个村子。

结尾两句写的是愿望。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以后如果有空，我还要趁着月色来，拄着拐杖，不定什么时候就来敲门。

「无时」这个词用得随意：没有固定时候。

这正是一个闲居的人才会说的话。做官的人要排日程，闲人才说「不定什么时候」。

说到闲居，就得说这首诗是什么时候写的。

陆游一生主张抗金，也因此吃过大亏。乾道二年（一一六六），他被劾罢官，罪名是「交结台谏，鼓唱是非，力说张浚用兵」——说白了就是他支持北伐，支持张浚，得罪了主和的一边。

罢官之后，他回到山阴（今绍兴）镜湖边的三山别业，一住就是好几年。

这首诗一般系于乾道三年（一一六七）初春，也就是他闲居的这段时间里。

不过系年这事，注本之间并不完全一致，有的放在前后一两年。既然诗里只写了春社、腊酒、一个村子，没有确切的时间线索，承认一个大致的年份范围，比硬钉在某一年来得稳妥。

这一年他四十三岁上下。

一个主张收复失地的人，被赶回乡下，在村子里喝浑酒、看社日的箫鼓、迷路、然后写诗说下次还来。

这首诗里没有一句提到金人，也没有一句牢骚。

可他把「山重水复」和「柳暗花明」放在一起，很难说不是他的某种自我描述。

后来他还是又出去做了官，又写了很多激昂的诗，八十五岁去世，临终写了《示儿》：「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而这首《游山西村》里那个春天的村子，是他所有诗里最松弛的一处。

箫鼓的声音近了，春社快到了。他拄着拐杖说：我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