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窗含西岭千秋雪」——在成都真能看见雪山吗?「门泊东吴万里船」的船要去哪?
能看见。西岭就是成都西边那列雪山,杜甫草堂的窗口正朝着它;门口停的船是要顺江下江南的。
能看见。西岭就是成都西边那列雪山,杜甫草堂的窗口正朝着它;门口停的船是要顺江下江南的。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这首诗看起来像小孩启蒙用的,其实它是杜甫绝句里最讲究的一首。
先看一个很多人问的问题:成都真的能看见雪山吗?
能。
成都平原西边就是一列高山,属于邛崃山脉的南段,也就是今天被叫做「西岭雪山」的那一片(在今成都市大邑县西)。那一带的主峰大雪塘(苗基岭)海拔五千多米,山顶终年积雪。
两地之间隔着几十公里的平原,中间没有更高的山挡着。只要天气通透——一般是雨后、雪后、或者秋冬空气干净的日子——从成都往西望,能看见那一列白色的山脊浮在天边。
这几年成都人爱说的「在城里看雪山」,说的就是这件事。
杜甫草堂在成都西郊浣花溪畔(今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馆一带),正朝着那个方向。
所以「窗含西岭千秋雪」不是想象,是写实。
「千秋雪」三个字当然有夸张:山顶的雪不是积了一千年,而是终年不化,年年都在。
再说「窗含」这个「含」字。
不是「窗前」「窗外」,是「含」。
窗框像一个框子,把远处的雪山框在里面——山在窗外,但读起来像在窗子里。这个字把一座大山和一间草堂连在了一起:山是远景,窗是画框,人是坐在屋里看的那个。
这是杜甫绝句里常见的做法:以小见大,用一间屋子装下一座山。
第四句的「万里船」是另一个方向的信息量。
「门泊东吴万里船」——门口停着要开往东吴的大船。
东吴是三国时的叫法,唐代人用它指长江下游的江南一带(今江苏、浙江)。
从成都到江南怎么走?
走水路:出成都,顺岷江南下到宜宾,入长江,一路东下,过三峡,出江陵,直到江南。
也就是说,杜甫草堂门口(或者附近江边)停着的这条船,上的货或人,是要走几千里的水路的。
这句诗里藏着一个事实:当时蜀中与江南之间的水运是通的。
安史之乱爆发(七五五)之后,北方陷于战乱,而长江这条大动脉还在运转。蜀中的物资、商人、旅人,可以顺流直下江南。
杜甫把这条船写进诗里,不是因为它特别,而是因为它就在门口——一个内陆城市的门口,停着一艘要去万里之外的船。
顺便说个地名。
成都南门外有一座万里桥,名字的来源有个相传的说法:三国时费祎出使东吴,诸葛亮在此桥送行,说「万里之路,始于此桥」,桥因以为名。
这个说法见于旧时地志的记载,属于相传。不过万里桥这个名字本身是真的,唐宋两代都是成都送别的地方——往东走的人从这座桥出发。
杜甫草堂离它不算远,他在诗里提到过这座桥。
现在回到这首诗的字面。
它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四句全对。
一般的绝句,可以全不对,也可以后两句对,也有前两句对的。四句全对的绝句不多,因为太容易写得板。
杜甫这一首是四句两联,联内对仗:
「两个黄鹂」对「一行白鹭」,「鸣翠柳」对「上青天」;
「窗含」对「门泊」,「西岭千秋雪」对「东吴万里船」。
对得极工。
而且四句里塞了四种颜色:黄(鹂)、翠(柳)、白(鹭)、青(天)。
两句近景,两句远景;两句写动物,两句写静物;前两句是动的(鸣、上),后两句是静的(含、泊)。
最后一联还把空间拉到了极致:西岭是往西看,千秋是往回看(时间);东吴是往东看,万里是往前看(空间)。
一首二十八个字的诗,东西南北、千年万里,全在里头。
这种写法有个风险:太用力。
四句都对,颜色排得整齐,空间铺得开——很容易写成一幅呆板的画。
它没呆。
原因是前两句活:黄鹂在叫,白鹭往上飞。有了这两个动作,后面那两句静的就压得住。
前两句里的两种鸟也是实的。黄鹂是中等体型的鸣禽,通体金黄、翅尾带黑,叫声婉转,是成都春天常见的鸟,古人也叫它「黄鸟」「仓庚」;白鹭是涉禽,白色,颈长腿长,常成群在稻田、水边活动,起飞时排成一行往高处去——所以是「一行白鹭上青天」,不是一只。
杜甫写的是他窗外春天里真有的东西。
这首诗一般题为《绝句》,属于《绝句四首》中的一首(也有选本单独题作《绝句》)。
写作时间,多数注本系于广德二年(七六四)春。
那一年,严武再度镇蜀,杜甫从阆州(今四川阆中)回到成都,重回草堂。
他这一趟回得很不容易。
两年前,也就是宝应元年(七六二),成都发生兵乱(徐知道之乱),严武奉调回京,杜甫被迫离开草堂,在梓州、阆州一带漂泊了一年多。
现在严武回来了,他也能回来了。回到浣花溪,草堂还在,春天又来了,他站在窗前往西看,看见雪山;往门外看,看见江边停着船。
这首诗几乎是「安顿下来」四个字的注解。
一个在外面漂了一年多的人,重新有了一个可以站着的窗口。
所以他看见的东西都很稳:鸟在柳上叫,鹭往天上飞,雪山在远处不动,船停在门口。
四样东西,没有一样在跑。
(要说最静的是雪山。千秋雪,一直在那儿。)
杜甫在成都前后住了不到五年。
乾元二年(七五九)年底他经同谷入蜀,上元元年(七六〇)春在浣花溪边盖起草堂,靠严武等人的接济生活;永泰元年(七六五)严武去世,他失去依靠,乘船东下,此后辗转夔州、江陵、公安、岳阳,最终在大历五年(七七〇)病逝于湘江舟中。
他一生写过一千四百多首诗,绝大多数写于漂泊中。
成都这几年是他一生里少有的安定期,也是他产量最高的时期之一。
而这首小诗,是那段安定期里最明亮的一张快照。
一千二百多年后,成都人仍在争论一个问题:今天在城里能不能看见雪山,看见的是不是杜甫看见的那一列。
这个问题其实不需要答案。
窗还在那儿,山也在那儿。能看见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同一列。
杜甫没写他看见了多久,也没写那天什么天气。他只写了一个「含」字。
剩下的,是窗外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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