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勃「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三秦、五津到底指哪儿?「同是宦游人」是什么意思?
三秦是长安周围,五津是蜀地的渡口——一个指送别之处,一个指要去的地方。宦游就是离乡做官。
三秦是长安周围,五津是蜀地的渡口——一个指送别之处,一个指要去的地方。宦游就是离乡做官。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这首诗的前两句经常被跳过读——大家记住的都是「海内存知己」。
但恰恰是前两句,把这场送别的两个端点钉死了。
先看「三秦」。
这个词不是地理名词,是历史名词。
秦亡之后,项羽把关中分成三块,封给三个人:章邯为雍王(都废丘,今陕西兴平一带),司马欣为塞王(都栎阳,今陕西临潼一带),董翳为翟王(都高奴,今陕西延安一带)。
三个人都是秦朝的降将。项羽把关中交给他们,堵着刘邦的路。
这就是「三秦」的由来:三个王,一块地。
到唐代,「三秦」早就不是一个行政区划了,它成了一个典雅的代称,指的就是长安周围这一片——秦汉故都所在,关中平原。
唐诗里「三秦」出现得很多,几乎每次都是这个用法:一说出口,读者就知道是长安。
「城阙辅三秦」的意思是:长安的城楼宫阙,以三秦之地为辅卫。
这是送别的起点:长安。
再看「五津」。
津是渡口。五津,就是五个渡口。
注家一般解释为岷江上的五个渡口,在蜀中(大致从今都江堰以下到彭山一带的江面上)。具体的名字,各书所载略有出入,常见的说法是白华津、万里津、江首津、涉头津、江南津这一类(具体名目在不同注本里不完全一致,这里取通行说法)。
「风烟望五津」——隔着风烟,往蜀地的方向望。
这是终点:杜少府要去的地方。
两句合起来,一联之内完成了从长安到蜀州的一次跨越:这边是城阙,那边是风烟里的渡口。
为什么要写渡口?
因为进蜀要走水路。
从长安去蜀地,走的是褒斜道、金牛道那几条栈道,翻越秦岭、巴山,路极难走(李白后来写的「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说的就是这套路)。到了蜀中,岷江上的渡口是必经之处。
所以「五津」不只是地名,它是一段路的终点形象:你要过那几个渡口,才能到任上。
题目里的「蜀州」是唐代的州,治所在今四川崇州一带(唐蜀州治晋原)。
至于「杜少府」是谁——不知道。
「少府」是唐人对县尉的尊称(县尉掌一县的治安、司法一类事务),这位姓杜的人名字没有留下来。这种事在唐诗里很常见:很多送别诗的对象只留下姓和官职。
知道他姓杜、要去蜀州做县尉,就够了。
第三、四句落到两个人身上。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宦游」这个词要拆开看。
宦,是做官。游,是离家在外。
合起来就是一种特定的人生状态:为了做官、为了求一个出身,常年在外地奔走,不在家乡。
唐代的士人几乎人人宦游。
考进士要到京城,考中了要守选、要赴任,任满了要调转,被贬了要上路。一个人从二十岁到六十岁,在家乡待的时间往往很短。唐诗里那么多的送别诗,就是因为大家都在路上。
王勃说「同是宦游人」,说的是你我一样,都是离乡在外的人。
这句话的力量不在安慰,而在「同」字:不是我安慰你,是我们处境一样。
然后是最有名的两句。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这两句其实也不是王勃凭空造的。
曹植《赠白马王彪》里有:「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
王勃化了这个意思,把「万里」换成了「天涯」,把「丈夫志四海」换成了「海内存知己」。
改得更好。
曹植那句是说志在四方的人不在乎远近,主语是志向;王勃这两句把主语换成了「知己」——只要世上还有一个真正了解你的人,天边也像隔壁。
从大丈夫的豪语,变成了一句能安慰任何人的话。
还有个技术上的细节值得一提:这是一首五言律诗,可它的颔联(第三、四句)「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并不对仗。
按五律的规矩,颔联、颈联都该对仗。此诗颈联「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对得很工,颔联却是散句。
这不是失误。初唐的律诗还没有后来那么严,格律是在杜甫那一代才被推到极致的;王勃写这首诗时,五律的规矩还在成形过程中。也有人认为,即便后来规矩严了,颔联用散句的做法依然被允许——律诗里有一种「颔联不对」的格式,历来有人专门讨论过。
不管取哪种说法,事实是:这首诗里那句最打动人的「同是宦游人」,恰恰用在了不该对仗的位置上。
最后两句最有意思,因为它反着来。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不要在岔路口上,像小儿女那样把手帕哭湿。
唐人送别的诗,绝大多数是要哭的:「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都在哭或不舍。送别诗里哭是正常的。
王勃偏说:别哭。
这不是无情,是他给自己定的调子:我们已经说了知己、比邻,那就别在最后一步塌下来。
一首送别诗,到结尾反而劝人不哭,这个反差是它最特别的地方。
顺便说,写这首诗的王勃当时很年轻。
他的生卒年,学界有几种说法(常见的是六五〇—六七六,也有人主张六四七前后生),说法不一,但公认他死时只有二十多岁。
他的履历惊人地早:少年时即以文章知名,十几岁应科举及第(一说应幽素科,授朝散郎),是当时最年轻的官员之一;入沛王李贤府中任修撰,后来因为写了一篇《檄英王鸡》的玩笑文章,被高宗认为是在挑拨诸王关系,逐出王府。
此后他辗转漂泊,做过虢州参军,又因为匿藏官奴一事(一说该奴犯罪当死,藏于王勃处,后事发,王勃因此下狱,遇赦除名)丢了官,还连累父亲王福畤被贬到交趾(今越南北部)。
上元二年(六七五),他南下交趾省父,路过洪州(今南昌),写下《滕王阁序》。
然后继续南下,渡南海时溺水,虽被救起,因惊悸而卒。
死时二十几岁。
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写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这话本身并不特别深刻——它甚至有点像劝人的套话。
可它是由一个已经在仕途上摔过两次、正要往万里之外去看父亲的人写出来的。读到这里,那句「同是宦游人」的分量,就不再是修辞了。
这首诗没有留下杜少府的任何信息,也不知他后来去了蜀州没有。留下的只有二十八个字(其实是四十个字,这是五言律诗)和一句劝人别哭的话。
歧路之上,手帕不必湿。
这句劝了一千三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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