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诗里的「胡姬酒肆」,是什么样的地方?胡姬是谁?
长安城里胡人开的酒馆,来自中亚的女子侍酒劝饮——唐人的夜生活中心。
长安城里胡人开的酒馆,来自中亚的女子侍酒劝饮——唐人的夜生活中心。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李白《少年行》里的这个少年,骑着白马,踏遍落花,最后笑着走进一家胡人开的酒馆。
这在唐代长安,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天。
先说「胡」指的是谁。
唐代的「胡人」,主要指来自中亚、西亚的人群,其中最主要的是粟特人。粟特人住在今天中亚的撒马尔罕、布哈拉一带(中国史书称「昭武九姓」,康、安、曹、石、米、何、史等姓),他们从公元四世纪起就沿着丝绸之路往东迁徙经商,到唐代已经在中原形成了密集的聚落。
除粟特人外,还有波斯人(萨珊波斯灭亡后大批东迁)、大食人(阿拉伯人)、突厥人等。他们主要从事商业——珠宝、香料、马匹、织锦、高利贷,也开酒店、饭馆、放利贷。
「胡姬」就是这些胡人酒肆里的女子。
她们可能是胡商家族的女性成员,也可能是被雇佣或随商队东来的女子。她们的工作是「当垆」——在店里卖酒、温酒、劝饮、陪酒,有时还要歌舞。
「当垆」这个说法是汉代传下来的。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后,在临邛开酒铺,文君「当垆」卖酒。到唐代,「当垆」成了对侍酒女子的通用称呼。
李白写得更直接:「胡姬貌如花,当垆笑春风。笑春风,舞罗衣,君今不醉将安归?」——出自他的《前有樽酒行》。貌如花,笑起来像春风,穿着罗衣跳舞,你不醉还等什么?
这类酒肆在长安分布在哪些地方?
主要在两个地方:一是西市及其周边。西市是长安最国际化的商业区,胡商、胡店最多,人称「金市」(李白诗里的「金市东」就是它)。二是东市、以及城门口、交通要道上的店。此外春明门、金光门一带的酒肆也是送别聚会的热门地点。
酒肆里卖什么酒?
中原传统的是米酒——用曲蘖酿造,酒精度低(大致相当于今天的醪糟到黄酒之间),有渣滓,所以叫「浊酒」,浮着的渣叫「绿蚁」(白居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滤清的叫「清酒」,是上品。
来自西域的有葡萄酒。前面说过,唐太宗时从高昌得到酿造法,此后长安也能酿;但西域来的仍是佳品。
还有一种很有名的进口酒叫「三勒浆」,是用庵摩勒、毗梨勒、诃梨勒三种果实酿成的,来自波斯,唐代宫廷中曾作为赐酒(见于《唐国史补》一类记载)。
此外还有「龙膏酒」一类传说性的贡酒,见于《杜阳杂编》这类志怪笔记,真实性不足凭信,提到时应当标明。
喝的方式也和今天不同。
酒要温(小火炉、温酒器),用樽、杓来舀,用杯、觞来饮;有酒令(筹令、骰盘、抛打令等),有专门的劝酒器具「酒胡子」(一种不倒翁似的木人,推倒后指向谁谁喝);席间常有歌舞——胡旋舞、胡腾舞、柘枝舞,都是从中亚传进来的。
岑参写过一首《酒泉太守席上醉后作》,其中有「琵琶长笛曲相和,羌儿胡雏齐唱歌」;白居易写过「胡旋女,胡旋女,心应弦,手应鼓」——胡旋舞在唐代流行到连皇帝都被批评(元稹、白居易的《胡旋女》都带着讽谏的意思,说玄宗被胡旋舞迷惑)。
一个酒肆里,音乐、舞蹈、酒、女子,全是外来的。
这就是「胡风」在长安的日常形态。
但有一件事也该说清楚:这些胡姬在唐诗里的形象,是被观赏的。
李白写她们「貌如花」,写她们的服饰、笑容、舞姿,几乎没有一句是她们自己的感受。她们是长安国际化的一部分,也是那个时代被消费的一部分。唐代文献里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一个胡姬的名字。
这不是要苛责李白——诗人写他看见的东西。只是读「笑入胡姬酒肆中」的时候,也应该知道那「笑」是谁在笑。
再说酒价。
杜甫有句诗:「速宜相就饮一斗,恰有三百青铜钱。」(《偪仄行赠毕曜》)——一斗酒三百钱。这是唐代酒价难得的实证(唐初斗酒也有更便宜的时候,安史之乱后实行榷酒,酒价大涨)。李白那句「金樽清酒斗十千」是化用曹植的诗句,属于文学夸张,不能当物价看。
唐代的酒政也值得一提:唐初不禁私酿;安史之乱后财政困难,开始实行榷酒(官府专卖)与酒税,民间酿酒受到限制。所以「酒肆」有没有酒卖,在唐代前后期是不一样的。
最后回到那个少年。
「笑入胡姬酒肆中」——他走进去的时候是笑着的。长安是一座极其严格的城市:坊门按鼓声开闭,夜里犯夜要挨二十下,出关要过所,过驿站要有券。而在这套严密的制度缝隙里,有一百家胡人开的酒馆,里面有葡萄酒、有胡旋舞、有会说粟特话的女子。
唐代的可爱之处,大概就在这里。
西市有多大?
长安城由外郭城、皇城、宫城组成,外郭城里划着一百多个坊,东市和西市各占两坊之地。西市内设「市署」管理交易,四面开门,内有井字形的街道,按行业分区排布——所谓「二百二十行」,就是说行业分得极细,从帛肆、衣肆、药行、铁行,到卖马、卖骆驼、卖胡饼的铺子,应有尽有。
西市的商人里,胡商占的比例很高。他们带来了撒马尔罕的锦、波斯的银器与香料、西域的良马、于阗的玉,也带来了葡萄的酿法、胡旋的舞步、以及那些在店里当垆的女子。
「金市东」的「金市」指的就是西市(也有解作长安城里的金银铺集中之地)。李白让那个少年在西市东边出发,踏过满地落花,最后走进一家胡人酒肆——这条路线,是长安城里最时髦的一条路线。
不过这种风气并没有一直持续。
安史之乱是一个转折点。
安禄山是营州胡人(父为粟特人,母为突厥人),史思明也是。这场由胡人将领发动的叛乱,直接改变了中原对「胡」的态度:中唐以后,士人对「胡服」「胡食」「胡乐」的评价明显转向,出现了排斥与警惕的声音(元稹、白居易讽胡旋舞,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写的)。胡商仍在,但「胡风」不再是无条件受追捧的东西。
一个时代的开放,往往是被一场乱事终结的。
所以李白诗里那个笑着的少年,是有时间性的。他属于开元、天宝年间那个还没被打断的长安。三十年后,同一个城市的同一个西市,人们看胡姬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 观点出处:李白《少年行》其二「笑入胡姬酒肆中」、《前有樽酒行》「胡姬貌如花,当垆笑春风」;唐代胡人主要为粟特人(昭武九姓),聚居于长安西市(金市)一带;西域酒有葡萄酒、三勒浆(波斯,见《唐国史补》),龙膏酒见《杜阳杂编》属传说;胡旋舞、胡腾舞、柘枝舞自中亚传入;杜甫《偪仄行》「速宜相就饮一斗,恰有三百青铜钱」;安史之乱后行榷酒与酒税。(仅引用结论,未全文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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