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勒歌》"天苍苍，野茫茫"是汉人写的吗？它本来是什么语言？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首二十七个字的歌，几乎每个中国人都能背，但它不是汉人的作品，甚至很可能不是用汉语写的。

先说民族。敕勒是中国北方古老的游牧民族，在不同时代的汉文史料里有不同称呼：汉代称丁零，魏晋南北朝称敕勒，也因为它使用车轮高大的车子而被南朝人称为高车，隋唐时期又称铁勒。他们游牧于漠北草原，语言属突厥语族，与后来的突厥、回鹘有亲缘关系。

再说文本。《敕勒歌》保存在宋代郭茂倩编的《乐府诗集》里，归入「杂歌谣辞」，并引《乐府广题》说明来源。记载的故事是：东魏丞相高欢率军围攻西魏的玉壁城，久攻不下，士卒战死病死者众多，高欢本人也病倒。为了振奋军心，他勉强坐起来会见权贵，命敕勒族将领斛律金演唱《敕勒歌》，高欢自己跟着唱（一说「自和之」），唱完泪下。这件事也见于《北史》等史料。

这个故事透露了两个信息：第一，斛律金是敕勒人，唱的是本民族的歌；第二，这首歌在当时的草原上是众所周知的。学界因此普遍认为，《敕勒歌》原本是敕勒语（突厥语族）的民歌，我们看到的汉文本是翻译。这也解释了它句式上的特点：三字句、四字句交错，长短不齐，与整齐的五言乐府很不一样——那正是民歌口传与翻译的痕迹。

最值得注意的是「天似穹庐，笼盖四野」这一句。「穹庐」是游牧民族住的毡帐，也就是蒙古包的前身。用自己住的帐篷去比喻天，这是只有住在帐篷里的民族才想得出的比喻——天不是抽象的苍穹，是一顶扣在草原上的大帐。这个比喻里，生活经验与宇宙观是同一件事。

【往深里读】

再看结尾「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见」字，要读 xiàn，是「现」的古字——露出来。风一吹，草低下头，牛羊才显现出来。这个「见」字是全诗唯一的一个动词性转折：前面全是静态的宏大（天、野、山、川），到这一句，画面突然动了，而且动的是最小的东西——牛羊。由大到小、由静到动，二十七个字完成了一次完整的镜头运动。

关于这首歌还有几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作者到底是谁（一般归于斛律金演唱，而非创作）、产生于哪个时代（北魏、东魏、北齐诸说不一）、汉译出自谁手（无记载）。这些争议不影响它的地位，反而说明它的流传过程很复杂：一首口传的草原牧歌，被记进史书、收进乐府、译成汉语，最后进入每一个中国孩子的课本。

【记住这句就够】《敕勒歌》是敕勒族的歌，很可能是从草原语言翻译过来的；「穹庐」这个比喻，只有住在帐篷里的民族才写得出来。

【还有个问题】敕勒川在哪？学界有内蒙古土默川平原（今呼和浩特一带）与河套平原等不同说法，至今没有定论。但「阴山下」三个字把范围框住了：阴山山脉以南的草原地带。

【再多说一点】把《敕勒歌》与南朝民歌放在一起读，差别极其鲜明。南朝的《子夜歌》《读曲歌》多是男女情思，语言柔婉、多用双关；北朝民歌则是《敕勒歌》《木兰诗》《陇头歌辞》，写草原、战争、流亡，气质雄浑质朴。同一个时代，南北两地的歌谣判然不同——这就是地理与生活方式写进文学的样子。所以读南北朝文学，不能只盯着文人诗，乐府民歌里那个时代的另一半声音，更直接、也更响。

【再补一层：唱这首歌的那场败仗】《敕勒歌》出现在一个很不体面的场合：一场大败之后。玉壁之战发生在东魏武定四年（五四六），东魏丞相高欢率大军围攻西魏的玉壁城（今山西稷山一带），西魏守将是后来名震一时的韦孝宽。高欢攻了五十多天，用尽了各种办法——筑土山、挖地道、断水源——城都没有破，东魏士卒战死、病死者七万余人。高欢发病，被迫退军，次年去世。

就在退军前后，他强撑着出来见众人，命斛律金唱《敕勒歌》。一个打了败仗的老人，听一首故乡的草原牧歌，跟着唱，然后落泪——这个场景里的情绪很复杂：有对将士的愧、有对自己暮年的悲，也有对那片天似穹庐的草原的念。

斛律金这个人也值得记住。他是敕勒族出身的将领，性格耿直，不识字却能记住整首歌；他的两个儿子斛律光、斛律羡后来都是北齐的名将。斛律家在北齐权势极重，最终却遭谗被诛，一门名将的下场极为惨烈。

【有个地方要注意】一首描写草原壮美的歌，第一次被记载下来，是在一场七万人死去的败仗之后。文学史里最明亮的作品，有时出现在最暗的时刻——记住这个反差，比只记住歌词更有分量。

【再补一层：这首歌是怎么传下来的】一首草原上的牧歌，能进入每个中国孩子的课本，中间经过了几次关键的接力。第一次是被唱：斛律金在军中唱它，让它进入了汉文记载者的视野。第二次是被记：《乐府广题》与《北史》记下了这次演唱，给了它一个具体的时间和场合。第三次是被收：宋代郭茂倩编《乐府诗集》，把它收入「杂歌谣辞」，它从此有了一个稳定的文本位置。第四次是被选：明清以来的各种古诗选本、以及近代以来的语文教材，把它推到了最前面。

四次接力，每一次都在筛掉同时代的其他作品。今天能读到的古诗，都是这样筛出来的——不是因为它们一定最好，而是因为它们被抄的次数最多、被选的次数最多、被记住的人最多。

还有一层：这首歌在当代被反复谱曲演唱，也在各种场合被引用。二十七个字，写的是一千五百年前的草原。

【提醒一句】读古诗时记住一件事：文本的流传是有偶然性的。我们能读到什么，取决于千年来无数抄书人、编书人和教书先生的选择。这份偶然，值得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