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唐王勃，二十几岁写成，不久渡海溺水去世。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两句几乎人人会背，但多数人以为它出自一首诗。它是骈文，出在王勃的《滕王阁序》里，而且这「序」本身也不是给诗作序那种简单说明——它是独立的、可以单独传世的名篇。
先说王勃这个人。他生于约 650 年，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并称「初唐四杰」，而且是四人中才华最被公认的一位。他六岁能文，十六岁左右应幽素科及第，是当时极年轻的官员。后来因为一篇《檄英王鸡》的文字游戏触怒唐高宗，被逐出沛王府；再后来任虢州参军，又因擅杀官奴一案本该处死，遇赦免官，连父亲也受牵连被贬到交趾（今越南北部）当县令。676 年前后，他渡海探望父亲时溺水，惊悸而卒，年约二十七岁。
《滕王阁序》的写作场景，见于唐代笔记《唐摭言》：都督阎伯屿重修滕王阁，大宴宾客，本意是让女婿当场作序出风头，于是遍请宾客推辞；王勃路过赴宴，不懂这套客套，提笔就写。阎都督起初很不痛快，派人盯着写，听到「豫章故郡，洪都新府」觉得不过平常，听到「落霞与孤鹜齐飞」才叹服。
这段故事要提醒一句：它出自笔记，不是正史，细节不必全信，但它至少说明古人早就认定这两句是全文的高峰。
从文体上看，骈文的特点是对仗、用典、讲声律。这两句正是标准的四六句式：「落霞」对「秋水」，「孤鹜」对「长天」，「齐飞」对「一色」，动静、色彩、空间三重对应。上半句写动的鸟与霞，下半句写静的水与天，一句之内完成了从近到远、从动到静的推移。
关于「落霞」这个词，历史上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它指的不是晚霞，而是一种飞蛾（霞蛾），理由是「霞」若指天色，就属于虚景，与「孤鹜」这只实鸟对不上。此说流传不广，文献依据也比较薄弱，今天的注本基本仍解作晚霞。
句式上，这两句也不是凭空来的。北周庾信的赋里有「落花与芝盖同飞，杨柳共春旗一色」，句式结构非常接近。王勃把它改造后，用更大的空间感与更干净的画面取代了原来的宫廷仪仗气，这就是后来者胜过的例子。
这篇序的另一个身份，是今天大量成语的出生地。粗略数一遍：物华天宝、人杰地灵、高朋满座、胜友如云、腾蛟起凤、层峦耸翠、飞阁流丹、渔舟唱晚、雁阵惊寒、兴尽悲来、老当益壮、穷且益坚、东隅已逝桑榆非晚——这些还在日常使用的说法，几乎都出自这一篇二十几岁年轻人写的文章。
序的末尾还有一首《滕王阁诗》：「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诗写得也好，但八百年来被序文压住了。这也提示一件事：读古诗文时，正体作品与序跋的知名度常常倒挂。
所以有两个记忆点值得固定下来：第一，它是骈文，出自《滕王阁序》，写在王勃二十几岁的时候；第二，从文体上说，序文在唐以后常常比它所要序的正体作品更出名，这篇文章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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