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湖北荆州；从奉节到荆州水路实约三百多公里。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李白这首诗写得痛快，痛快到让人不太注意它背后的地理与时代。
先说白帝城在哪。它在今天的重庆市奉节县东，立在长江北岸的白帝山上，正对着瞿塘峡口。瞿塘峡是三峡中最短、最窄、最险的一段，两岸山崖陡立，江面被挤到很窄。三峡蓄水之后，水位抬升，白帝城不再是临江山城，而是变成了一个被水围住的半岛式景点。
名字来自东汉初年的公孙述。他据蜀地称帝，自称「白帝」，在山上筑城，因此得名。但白帝城在中国历史上最重的一刻，是刘备的托孤：章武三年（223 年），刘备在夷陵之战惨败后退守此地，病重时把儿子刘禅和蜀汉军政托付给诸葛亮，说出「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这一幕就发生在白帝城（时称永安）。今天的白帝城里有托孤堂，纪念的正是这件事。
李白与它的交集在两百多年后，而且是好运的那种。乾元二年（759 年），他因永王李璘案被流放夜郎，行至白帝城时接到赦免的消息，于是掉头东下，写下这首诗。也就是说，这首诗写的是一个刚刚被赦免的人坐在船上的心情——「彩云间」是清晨的景色，也是心情。
「千里江陵一日还」这句常被当作夸张，其实它有更实际的来源。
江陵就是今天的湖北荆州。从奉节到荆州这一段水路，古代文献里对它的速度有明确记载。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写三峡：「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早晨从白帝城出发，傍晚到江陵，中间有一千二百里，就算是骑马驾风也没有这么快。
要注意古人的里和今天的公里不是一回事。按今人测算，奉节至荆州的水路大约三百多公里（古里折算后的里程会显得更长）。总之这是一段真实存在过的「急流航班」：三峡水急滩多，顺流而下速度极快，逆流而上则要拉纤、要数月。所以「一日还」并不是纯修辞，它在唐人的经验里是有依据的，只不过那种速度伴随着冲滩翻船的巨大风险。
「两岸猿声啼不住」也不是虚构。三峡一带的猿猴与猿声，在更早的文献里反复出现。民谣唱「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说的就是这一段路给旅人留下的听觉记忆。李白把它接过来，用「啼不住」三个字把声音写成连续的、追不上船的一片——船太快了，猿啼还在身后，山已经过了万重。
最后说一处时间上的变化：三峡工程之后，水位抬升，滩险被淹没，航速稳定了，「猿声」也早已不在。今天坐船从奉节到荆州，会觉得这段江面比诗里写的温柔得多。一首诗与一条河，就这样被水利工程重新写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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