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写「天门中断楚江开」，这个天门山今天在哪？

搜「天门山」，最先跳出来的是湖南张家界那座，山顶有一个巨大的穿山洞，飞机表演穿洞的视频很出名。李白写的不是那一座。

他写的是长江边的一座，位于今天的安徽省马鞍山市当涂县，由东梁山与西梁山组成，两山夹江对峙，像一道门，所以合称天门山。石头从江水里拔起来，江流从中间冲过去——「天门中断楚江开」这七个字，说的就是这一处地形。

要理解这首诗，得先弄清两个词。

第一个是「楚江」。战国时这一带属楚国，所以唐人写诗，常把这一段长江称作楚江。它既是地名的旧称，也带一点时间的纵深感：说「楚江」，等于把眼前的水往前接到几百年前的战国。

第二个是「至此回」。长江自西向东流到这一带，受山势与河道影响，水势转向东北，朝南京方向去。有的注家把它讲成「江水在这里回旋」，有的讲成「江流在这里折向」，两说都能成立。无论采哪一说，诗人抓住的都是一件事：水流到了这道门前面，被逼出了一个变化。

全诗四句是：「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后世讨论最多的是末句。有一种读法认为，诗人站在岸上或别的船上，看见远处一片孤帆从日边驶来；另一种读法认为，那面帆就是诗人自己乘坐的船，写的是船上望出去的视角。支持后一种的人会指出，如果船在作者这边，那「相对出」三个字就特别顺——船在往前行，两岸的青山像被推着一样，一座接一座冒出来。这种把静景写成动态的手法，是唐诗里很高级的一类，也是这首诗比一般山水诗耐读的原因。

天门山还有另一重身份：它是江防要地。东梁山与西梁山夹江而立，守着长江上下游之间的通道，六朝以来这一带就是南北对峙时的军事要点。采石矶、梁山一线，历史上多次发生水战。也就是说，李白路过时看见的那道「门」，在军事地图上是一处关隘：它既挡水，也挡人。

李白与当涂的关系也值得一提。他晚年依附族叔、时任当涂县令的李阳冰，最终病逝在这里，墓就在当涂青山。他一生走过的地方极多，从蜀中到长安，从洛阳到江南，最后停在这个长江边的小县。写《望天门山》时他正年轻，顺着长江东下；几十年后回来长住，前后两首诗的距离，就是他一生的距离。

诗题里那个「望」字也值得抠一下。它不是「登」，不是「过」，是「望」——说明诗人并没有爬上去，而是在江上或岸边远远地看。这决定了全诗都是移动中的视野：山从两边推出来，船从日边过来，一切都处在行进里。

离天门山不远的采石矶，与李白还有一段后话。采石矶又名牛渚，是长江边另一处险要崖壁，后人在那里建了太白楼。民间流传李白醉后入江捉月而死的说法，地点就在采石矶一带。这个故事没有任何史料依据——正史记载他是病逝于当涂——但它流传极广，还写进了不少小说与戏曲。它说明一件事：人们不太愿意让这样一个写月的诗人平静地死去，于是给他安排了一个与月亮有关的结局。

所以下次再看到「天门山」，先看它在不在长江边：在长江边、两山夹江、有楚江的，是当涂这一座；在湘西、山顶穿洞、能看到天门洞的，是张家界那一座。两座山共用一个名字，李白只写过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