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向北飞回洛阳方向，托它带家书，方向恰好吻合。
古诗里提到雁，多半不是单纯在写鸟。常见的有几种意思：雁来了，是盼到信；雁去了，是托它带信；雁断了，是音信不通。这一整套用法，源头是一个相当具体的历史故事。
《汉书·苏武传》记载：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牧羊北海十九年。后来汉昭帝时双方和亲，汉朝索要苏武，匈奴谎称他已经死了。苏武的旧部常惠设法见到汉使，教他一条计策：让汉使对单于说，汉朝天子在上林苑射猎，射下一只大雁，雁脚上系着帛书，写着苏武在某处大泽中。单于听了大惊，只好承认苏武还活着，放他归汉。这就是「雁足传书」的来历。
这件事本身显然是一次外交上的虚构——真正的作用是给单于一个台阶。但它留下的副产品极大：从此雁与书信绑在了一起，而且绑得非常牢。
为什么会绑得这么牢，还得看雁这种鸟的特点。
它是候鸟，秋去春回，时间大体固定，所以雁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时候到了」的信号；它成群结队、排成一定的队形飞行（古人常说的雁阵、雁字），看起来像有组织的往来；它的叫声在秋天的清晨与黄昏格外清亮凄长，容易和思念的情绪对上。一只定时往返、结队、会叫的鸟，天然就是信使的形象。相比之下，麻雀太家常，鹤太高远，燕子虽然也迁徙，但它更多被用来写家庭与旧巢（「旧时王谢堂前燕」），而不是传递消息。
于是就有了大量这样的句子：
王湾《次北固山下》写「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这句特别讲究：诗人身在江南，家在洛阳，而雁是向北飞回北方的，所以他托北归的雁把家书带回去——方向完全吻合，不用任何解释，读者就懂。
范仲淹写边塞的秋天，「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雁头也不回地往南飞了，连给这边留个念想都不肯，一个「无留意」，把边地的空与冷写足了。
杜甫写「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一只孤雁的声音落在整个秋天的边城上；王维出使塞上，写「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用自己与雁的方向相反来写身不由己。
到了宋代，李清照写「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她在等信，而「雁字」既指雁群排成的字，也隐约指书信里的字，一词两用，等待的心情全在里面。
这一脉的成语也留到了今天：雁过拔毛、鱼沉雁杳（音信断绝）、鸿雁传书。其中「鱼雁」并称是另一条线索——「鱼书」出自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的诗句，古人把信函刻成鱼形或装在鱼形木匣里，所以信又称鱼书。雁与鱼合成「鱼雁」，就成了书信的雅称。
所以下次看到诗里写雁，先问一句方向：它是往北还是往南？诗人在哪？信要给谁？把这三件事对上，一句写鸟的句子，通常立刻就变成一句写人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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