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经典故事

母亲是上河人,一辈子只去过西峡县城

母亲十七岁嫁到峡河中段的塬上,彩礼是两斗苞谷;她最后一次出远门,是四十一岁那年替儿子去官坡镇占卜命运。这篇回忆里,有妹妹的病逝,有矿井下的生死一线,也有母亲床头那面记满电话号码的白墙。

✍️ 摆烂属于常态 🕒 2026-09-10 14:31 👁 11 阅读 📖 1,989 字 ⏱ 约 4 分钟

母亲是上河人。所谓上河,就是峡河的上游。七十里长的峡河,本地人习惯分成三段:上段二十里称上河,中段三十里和下段二十里统称下河,住在不同段的人在习俗和口音上稍有差别。上段苦焦、偏僻、荒凉。母亲出生的地方叫三岔,三条河在这里交汇,翻过后面的西街岭,就是河南省地界了。

母亲十七岁嫁到峡河中段的塬上,父亲家给的彩礼是两斗苞谷,那是爷爷用麻绳套来一只白狐,从河南贩子手上换的。那两斗苞谷,外公一家吃了三个多月。

紧挨峡河东面的地方叫官坡镇,是峡河人赶集的地方。峡河人口少,没有街市也没有集,日用品和五谷六畜都要到官坡集上买卖。母亲喜欢赶集,官坡镇是她少女和青年时代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她最后一次去官坡镇,是我十九岁那年,她四十一岁,此去是为我占卜命运的。此后她再没出过远门。

高中毕业后我在家无事可干,家里有一群牛,我负责放。放牛是最轻松的活,故有三年牛倌、知县不换的说法。家里让我放牛,也有对命运不认输的成分,放牛有大量空闲,可以在山上读书想事。那几年牛在山上吃草,我在山上读了很多书,马克思的《资本论》就是那时候读完的。放牛一年多,牛没壮也没瘦,我却越发没了志气。母亲对父亲说:这不行,难道真是一辈子放牛的命。她带了两斤白糖、两包点心和十元钱,去官坡找张瞎子。三天后母亲回来,对父亲说:娃没事,四十岁上能出头。

一九八七年,峡河发大水,一场史无前例的洪水,大雨下了三天三夜,河里的石头、树木、庄稼都被卷走,一起被卷走的还有牛羊猪和人。大水过后,妹妹病了,中耳炎引发的乳突炎。乡卫生院打了六天吊瓶,病情越来越重。去县医院无异于登天,路远不说,主要是没钱。我们兄弟几个正上高中初中,每人每星期只有一袋干粮。本来是不要命的病,却要了妹妹的命,那一年她十三岁。我从学校赶回来时,父母的神志都近乎错乱。也是从那时起,母亲开始哭,白天哭晚上哭,哭了十年,哭坏了眼睛。这十年,她去得最勤也最远的地方就是妹妹的坟头。单程不过数百米,可这么多年往返其间,加起来怕有千里之程。生活像一口锅,母亲一直在锅底打转,锅外的世界不知道她,她也不知道锅外的世界。

一九九九年起,我开始上矿山,天南海北,像一只鸟,踪影无定。有时一年和母亲见一两次,有时终年漂荡一次也见不着。母亲的床头是一片白色石灰墙,上面用铅笔记满儿子们的电话号码,哪个打不通或作废了,就画一个叉,再把新号码添上去。这些号码组成一幅动态的地图,她像将军俯瞰沙盘,因此懂得了山川万里,仿佛她一个人到过四个儿子到过的所有地方。

我四十岁那年,在萨尔托海,方圆百里无人烟。这里是一座金矿,三口竖井,百十号工人,我像一只土拨鼠,每天地上地下来回蹿。这一年我得了颈椎病,起初双手无力,后来双腿也没了力气,跑快一点就会自己摔倒。那年九月初的一天,戈壁上的骆驼草已经干枯,我和六十岁的老黄打了八十个炮孔。进出的通道是一口八九十度的通风天井,仅容一人转身,里面吊着一条大绳,架着十架铁梯。装好炸药,我说黄师傅你先上,我来点炮。点完八十个导火索的头,我跑到采区尽头抓住绳头往上攀,可怎么也够不着梯子,脚和手仿佛不是自己的。导火索冒着白烟,一部分就在我脚下。这时我看见乱石堆里插着一根折断的钎杆,绳头下的岩壁上还有一个爆破不彻底留下的钻孔。我抓起钎杆插进残孔,爬了上来。刚到天井口,炮就在下面接二连三地炸开。

我对母亲讲过无数矿山故事,我的语气和神采带她翻过重重山、走过迢迢路,可这一截路程只属于我一个人。四十五岁,我因为一场颈椎手术离开矿山,开始另一种同样没有尽头的生活,比母亲跑七十里路测卦得来的出头之日,晚了五年。

母亲是二○一三年春天查出食道癌的,医生说已是晚期。在县医院做了两次化疗,身体受不住,就回老家休养。如今七个春秋过去,她依旧安然地活着,不但生活自理,还能下地种些蔬菜瓜果,顺便纳鞋垫。而当时与她一同住院的病友,坟头的草已经几度枯荣。

山外的世界早已繁华得词语都嫌无力,而母亲的一生与此无缘,她一辈子走得最远的地方是西峡县城。那是二○一三年四月,她接受命运抉择的唯一一次远行。那一天她在医院做完初检等结果,我和弟弟带她逛西峡街市。她极度虚弱,走半条街就要找台阶坐下歇一会儿,却满眼惊喜,用家乡话不停问这问那。我们走到灌河边,滔滔大河在这里显得无限平静温顺,母亲露出孩童般的欣喜。也许她心里也曾有过各式各样的梦,也曾被这些梦引诱着抵达过高山大海,却因生活和命运的拘囿,只能渐渐泯灭。

在外漂泊的十几年里,我每次回来唠家常,她都要问一问我到过的地方怎么样,有什么山、什么水、什么样的人。我用手机传回的照片她一直留着,占得空间太大,老手机总卡死。以前我不以为意,以为她只是关切我在外的生活。现在想起来,她是借我的眼睛、腿脚和言语,一次次完成远游。如今母亲已七十岁,一辈子的烟熏火燎、风吹雨打,让她视物极度模糊。所谓母子一场,不过是她为你打开生命和前程,你揭开她身后沉默的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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