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的那个早上,橘子商贩压价,父亲不愿妥协,最后说:老表,今年先不批了,再看看吧。我们目送那辆东风牌卡车绝尘而去。父亲蹲在门口抽烟,母亲拿着吃了一半的橘子喃喃自语:越卖越贱,越卖越贱,这是为什么呀。
父亲在镇上的汽修厂上班,也是村里第一个种果树的人。乡邻佩服他,却少有人知道他身体羸弱,常年被胃病折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就算这样,他每天还是骑车七公里上班,下班回来照顾孩子、打理鱼塘和橘子园,重活都落在母亲肩上。
算了,咱们自己卖。父亲说。六七十担橘子,六千多斤,要卖到什么时候。母亲问。按商贩的价钱批出去,一年的辛苦和肥料钱都换不回来,散卖兴许还能挣点。父亲叹口气:就是散卖,以后你要辛苦些了。母亲没念过一天书,向来听父亲的,也没责怪他,只是隐隐担忧这六千多斤要卖到什么时候。
天还没亮,母亲就催我起床一起赶村集。她右肩挑着沉甸甸的一担橘子,担子随着脚步嘎吱作响。到了集市,她掏出两个小木凳、一扎塑料袋和一杆铁秤,压低声音交代:橘子的价就喊一块八,还价就一块七,十斤以上最低一块六,给我记死了。称的时候秤杆别压太低,也别翘太高,小便宜咱不占,赔本买卖也不做。
早市人不多,还有三四家竞争,多的时候卖七八十斤,少的时候一早上不开秤。母亲却不气馁,开始变花样:把家里种的葱和香菜洗净分成小把,遇到买得多或讨价还价的顾客就搭赠几把,后来又送芹菜或两截甘蔗。顾客欢喜,也不再压价,回头客慢慢多了起来。这法子很快被同行跟风模仿。
后来母亲决定去赶两天一圩的乡镇集市。从家到镇上七公里,坑洼不平,拖拉机很难搭上。大多数时候,她挑着百来斤走三个小时才能到。雨天更惨,我们被溅一身泥,脚一滑就摔。有几次我坐在地上赌气哭喊不走了,母亲就把担子搁在有碎石的地方,长叹一口气骂我:死妮子,不做哪来的东西吃。一边骂,一边把我从泥泞里拉起来。她说,做买卖要穿得清爽干净,我们不是叫花子讨饭。
有一次,一对下乡吃喜酒的夫妻一次买了二十斤,说在市里这么甜又便宜的橘子很难碰到。母亲听进去了,第二天就悄悄挑着一百多斤橘子搭班车去了市里。她回来得特别晚,兴奋地讲城里见到的新鲜事,又心疼那一碗一块钱的米粉:大半斤橘子才换一碗米粉,明明橘子更金贵。后来她又去了两次,一次为了赶末班车只能便宜批发,一次被查到没交摊位税罚了十八元。算了账不划算,就决定不再往市里跑。
我好奇不识字的母亲怎么能一个人找到城里的水果市场。她笑我:傻妮子,有嘴走遍四方,念书要开口,做生意要张嘴。我问她怕不怕,她说最怕的是橘子卖不出去、卖不上好价钱。
那段日子全家最开心的事,就是母亲收摊回家后围着她数钱。长年超负荷劳作,让母亲的腿落下关节病。每晚我都给她涂药拍腿,她咬着牙说:不够有力,再重点,打得痛才好得快。年后我们几个姐妹都顺利报到上学,没拖欠一分学杂费,屋里还剩两千来斤橘子,不少已经泛绿发霉。母亲每天挑拣,提着一桶烂橘子到堂屋坐着,把半坏的剥开,坏的部分丢掉,吃着没坏的瓤,一边吃一边说:真甜,真甜。
橘子卖到五月中下旬。卖完那天,父亲买了母亲爱吃的菜,又亲自下厨烧了酸辣汤,一脸愧疚地说:今年的橘子批发价就算再贱也要卖掉,不能让人这么遭罪了。母亲笑着说:人活着哪有不遭罪的。我插嘴说还是做猪好,不遭罪。母亲拿筷子敲我一下,一本正经地说:做人遭了罪,但能享福;猪享了福,却要遭大罪。全家大笑,一口酸辣汤呛得我泪流满面。那年我十一岁,上小学六年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