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天天用筷子,可筷子到底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古人叫箸、后来又叫筷?
箸是先秦的老名字,筷是吴地船民改的口忌;匕先上桌、刀俎后切肉,张良那顿饭,筷子在案上画成了天下。
箸是先秦的老名字,筷是吴地船民改的口忌;匕先上桌、刀俎后切肉,张良那顿饭,筷子在案上画成了天下。
我每天吃饭,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拿筷子。两根小木棍,一夹一个准,夹豆腐、夹花生米、夹面条,好像天生就会。可有天我端着碗忽然走神:我们天天用筷子,可筷子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古人吃饭也是拿这么两根木头戳吗?而且我一直纳闷,为什么古书里管筷子叫「箸」,到了今天又叫「筷」?这一个字的变化,背后到底藏着什么讲究?我顺着这个问题一路翻下去,才发现筷子这东西,别看它小,它的来历、它的名字、它旁边那把切肉的刀俎,还有它在历史上最威风的一次出场,全是故事。
先说最早的筷子。我翻考古的材料,商代的殷墟遗址里,出土过铜箸、骨箸,就是用青铜、用骨头磨成的小细棍,长短跟今天的筷子差不离。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原来三千多年前的商代人,已经拿这种小细棍吃饭了?可你别高兴太早,因为紧接着我又翻到另一个说法:先秦人吃饭,其实主要不靠筷子。《礼记·曲礼》里有一句我读了好几遍才读懂,大意是「羹之有菜者用梜」——汤里有菜的时候,才用「梜」去夹。「梜」就是箸,就是筷子。你品这个意思:先秦人喝的是羹,是那种带菜的肉汤,大部分时候他们拿什么喝?拿匕。匕就是勺子,是那种长柄的小汤匙。
我读到这里才把先秦吃饭的图景拼出来:一个先秦人坐在席上,面前摆着俎,就是一块砧板,上面放着切好的肉;他左手拿匕,就是汤匙,用来舀汤、舀饭;右手呢?只有当羹里浮着菜叶、肉块,汤里捞不起来的时候,才拿起那两根小细棍——箸,去把它夹出来。也就是说,筷子在先秦,根本不是吃饭的主力,是个辅助工具,是个捞菜的小帮手。主力是匕,是勺子。我读到这里特别意外——我们今天筷子是主角、勺子是配角,可先秦刚好反过来,勺子是主角,筷子是配角。这个角色对调,是后来慢慢完成的。
那「纣为象箸」是怎么回事?《韩非子·喻老》里记了一个著名的故事,说商纣王让人给他做了一双象牙筷子。纣王的叔父箕子听说了,吓得不行。我读到这里一开始没懂:一双象牙筷子有什么好怕的?韩非子写得明白——箕子怕的不是筷子本身,是他从一双象牙筷,看出了纣王整个奢靡的开端。你想,你用象牙筷,还会配粗陶碗吗?肯定要配玉杯;配了玉杯,还会吃粗粮野菜吗?肯定要吃山珍海味;吃上山珍海味,衣服宫室还会将就吗?一路奢靡下去,江山就完了。我读到这里拍案叫绝——一双筷子,居然成了一个王朝由盛转衰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韩非子这个故事,把一双筷子的象征意义,抬到了吓人的高度。
可这里我得替箸说句公道话。纣王用的是「象箸」,是象牙做的筷子,那是奢侈品,说明在商代,普通人家用的箸多半是竹的、木的、骨的。箸这东西,从一开始就是个小物件,只不过纣王把它做成了象牙的,才惹出这一场忧患。我后来才明白,为什么这个故事能流传几千年——因为它太典型了:一个人堕落,往往不是从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开始的,是从一双筷子、一个杯子、一件小玩意儿,慢慢讲究起来的。箕子那种见微知著的本事,才是这个故事真正让人佩服的地方。
接下来说刀俎。这两个字我们今天都熟,「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嘛。可刀俎到底是什么?俎是一块砧板,一块低矮的木台子,专门用来放肉、切肉的;刀就是切肉的刀。先秦人吃饭是分食制——每个人面前一块俎,上头摆着自己那份切好的肉。我翻《礼记》一类书,发现先秦贵族宴饮,根本不是我们今天围着一个盘子夹菜,而是一人一份,肉都在各自的俎上切好了。那这刀和俎是干什么的?是宴席上负责分肉、切肉的工具。你想吃哪块肉,拿刀在俎上切下来,再用匕或箸送进嘴里。我读到这里才明白,为什么古人管宴席的分工叫「刀俎」——它是整个分食制度的核心道具。
这里我得收住,不展开鸿门宴那段。「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句话,确实出自《史记》里樊哙在鸿门宴上说的话,可鸿门宴的情节我们已经单独讲过,这里就一句带过。我想说的是刀俎这个东西本身的命运。你注意到没有?今天我们吃饭,厨房里才放案板和菜刀,饭桌上是不见刀俎的。可先秦的时候,刀俎就是摆在宴席上的,是吃饭的家伙事儿。为什么后来它从饭桌上消失了?我翻书才想明白——因为吃饭的方式变了。先秦分食,一人一份肉,得现场切;后来人慢慢合食,围着一个盘子吃,肉都是在厨房里切好端上来的,饭桌上自然就用不着刀俎了。刀俎从餐桌退回到厨房,这个变化本身,就是一部中国人从分食到合食的小历史。
可筷子在历史上最威风的一次出场,我得专门讲。这就是「借箸而筹」,也叫「借箸代筹」。《史记·留侯世家》里记了一段:刘邦跟项羽打得正紧,有人给他出主意,说不如把六国的后代都封了,这样这些国家会感激你、帮你打项羽。刘邦觉得有理,正准备照办,张良进来了。刘邦当时正在吃饭,手里拿着筷子,就把这个主意跟张良讲了。张良听完,说这主意万万不可,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要过刘邦面前那双筷子,一根一根摆在桌上,借着这一双筷子当筹码,一根筷子代表一件事,给刘邦算了一笔账:封六国后代有八大不可。每一根筷子,就是一条理由。我读到这里简直看呆了——那双摆在刘邦面前的筷子,这会儿已经不是吃饭的家伙了,它成了张良手里的算筹,成了他推演天下大势的沙盘。
我后来反复读这一段,越读越觉得妙。你想那个画面:刘邦蹲在那儿扒饭,张良进来,俩人面对面坐着,张良不慌不忙,把一双筷子一根根摆在案上,一根、两根、三根,摆到第八根,八条理由摆完,刘邦恍然大悟,把嘴里的饭都吐出来了,骂那个出馊主意的人,赶紧下令把印都毁了。我读到这里觉得,这大概是筷子在整个中国历史上最光彩的一刻——它不再是夹菜的工具,它成了一个谋士为帝王擘画天下的道具。「借箸」这两个字,后来干脆成了一个成语,意思就是替人出谋划策。一双筷子,能借来当算筹,这是中国人独有的浪漫——连吃饭的家伙,都能随手拿来推演天下。
那为什么后来「箸」改名叫「筷」了?这是我最好奇的一段。我翻明人陆容的《菽园杂记》,里头记了一段特别有意思的风俗:吴中一带,就是今天苏州那片地方,水上生活的人,撑船的、行船的,说话有忌讳。船家最怕什么?怕船「住」——怕船搁浅、怕船停下来不走。而「箸」这个字,跟「住」同音啊。船家天天在水上漂,最忌讳一个「住」字,吃饭的时候张嘴就说「箸呢箸呢」,听着像咒船停住,多不吉利。怎么办?反着来。他们就把「箸」改叫「快」——你不是忌讳住吗?我偏叫它快,让船走得飞快。后来这个「快」字加上竹字头,就成了「筷」。
我读到这里简直笑出声——原来「筷子」这个名字,是一群船民因为忌讳,给改出来的!我后来才明白,民间的这种避讳改字,特别多。比如船家还管「帆」叫「蓬」,因为「帆」跟「翻」同音,怕翻船;管「陈」姓船家叫「老快」,等等。一个行业的忌讳,到头来居然改了一个全民日用器物的名字。我读到这里觉得特别有意思——我们今天说「筷子」两个字说得顺嘴,谁能想到这名字的老祖宗,是水上讨生活的船家,是他们怕船停下来,才把「箸」改成了「快」。一个字的肚子里,藏着一整套水上人家的心理。
可我得诚实说一句,「箸」改「筷」这个说法,最早就见诸《菽园杂记》这类明人笔记,它到底是吴中一地的风俗,还是全国通行,「筷」字从吴中传到北方、彻底取代「箸」,中间经历了多久,学界仍有讨论,我不敢说死。我只敢说:这个改名的逻辑——因为忌讳,反其意而称之——是站得住的,而且跟古人其他避讳改字的路数一模一样。一个「快」字,寄托的是水上人最朴素的愿望:行船飞快,不停不搁。
筷子本身的讲究,我还想补两句。今天我们用的筷子,一般是一头圆一头方。我后来才琢磨出这个设计的道理:圆的那头夹菜,在嘴里,顺着嘴型方便;方的那头拿在手里,不滚、不打滑。一双筷子,圆头方头,圆的入口,方的在手,规矩得很。而且筷子一定是成双成对的——你从来没见过拿一根筷子吃饭的。我翻古礼书,发现古人对筷子「成双」这件事特别讲究,筷子不能长短不一,不能一粗一细,一双筷子必须一模一样。这背后其实是中国人「配对」的心思——筷子是两根,永远成双,跟婚姻、跟家庭、跟成双成对的吉利话,是绑在一起的。我后来想,为什么婚礼上要送筷子?因为筷子快,「快生贵子」;因为筷子成双,成双成对。一双小棍子,从头到尾都在讨口彩。
到了宋代,筷子和勺子已经彻底成了市井吃饭的标配。我翻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记北宋汴京的食店,客人进门坐下,店家就上来「匕箸」——勺子和筷子,一副一副摆好。你去馆子吃饭,桌上默认就摆着这两样。我读到这里觉得特别亲切——原来一千年前的汴京下馆子,跟今天一样,坐下就有筷子勺子等着。而且《东京梦华录》里写食店的规矩,说客人要是觉得菜不合口味,店家免费给换,服务周到得很。在这种热闹的市井里,筷子已经从贵族宴席上那根辅助夹菜的小棍,变成了全城百姓一日三餐离不开的家伙事儿。
我还想说说筷子和勺子在宋代地位的彻底对调。先秦是匕为主、箸为辅;到了宋代,刚好反过来,筷子成了主力,勺子成了配角。我翻宋人笔记,发现宋人吃饭,饭用筷子扒,汤用勺子舀,可夹菜、吃面、夹肉,全靠筷子。这个转变为什么发生?我琢磨,大概是因为吃饭的内容变了。先秦吃的是羹,是带汤带水的,自然用勺子;后来中国人的主食变成了米饭、面食,菜变成了炒的、炖的、干香的,自然要用筷子夹。食物的形状变了,餐具的主角就跟着变。我后来才明白,从来没有什么「天生的筷子」,是中国人吃的那口饭,慢慢捏出了筷子的形状。
可我翻到这儿,又冒出一个问题:为什么是两根小棍,不是叉子?我们西方亲戚吃饭用叉子,三根四根齿,为什么中国人偏偏用两根光溜溜的木棍?我后来想明白了——因为中国人吃的是熟食、是切碎的、是软的,两根木棍夹一夹就够了;西方早先吃大块的肉,得用叉子叉、用刀子切。你吃什么,就发明什么餐具。筷子这东西,看着简单,其实是被「中华料理」这一整套切碎、炒熟、软嫩的饮食,给逼出来的最优解。一根筷子戳不动,两根一夹就稳;不用刀叉,因为肉早就切好在锅里了。我读到这里觉得,一双筷子背后,是整个东方饮食的哲学——省事、优雅、还不声不响。
我得先把「匕」这个字讲明白。很多人一看「匕」,想到的是匕首、是短刀。可先秦的「匕」根本不是刀,是长柄的勺子。《说文解字》大意说,匕就是用来舀饭舀汤的匙子。考古出土的青铜匕,长柄、圆勺头,跟今天我们喝汤的瓷勺形状差不离。我读到这里才把那个时代的饭桌拼对:先秦人席地而坐,每人面前一只盛饭的簋、一只盛羹的鼎或盌,左手拿匕舀饭舀汤,右手才轮到箸夹菜。匕是吃饭的主力,箸是夹菜的帮手。我后来才明白为什么我们今天说「汤匙」——这个「匙」字,就是从先秦的匕一路演化下来的。
筷子在古人那儿,规矩多得很。我翻礼书,看到一整套「箸礼」:吃饭的时候,筷子不能竖插在饭上——因为那是祭祀死者的样子,把筷子插在盛饭的碗里,等于供死人;筷子不能在菜盘里翻来翻去挑拣;不能拿着筷子指人;跟长辈同桌,要等长辈先动筷。我读到这里觉得特别亲切——这些规矩,我小时候吃饭我妈就拿筷子头敲我手背教过我。原来两千年过去,中国人饭桌上的规矩,几乎没变过。一根筷子上,挂着的是整个长幼尊卑、整个饭桌伦理。
那先秦人到底吃什么?我翻《周礼》《礼记》,发现主食是黍、稷、稻、粱,都是煮成的饭;副食是羹,是带肉带菜的浓汤。你想,一碗黄米饭、一碗肉汤,怎么吃?饭用匕舀,汤用匕喝,汤里漂着肉块菜叶,拿箸夹。这种吃法,匕当然比箸忙。我后来才想通,箸之所以在先秦是配角,是因为那时候的菜都是煮在汤里的、软的,用不着夹;要到后来中国人学会了炒菜,菜变成干香的、块状的、夹起来吃的,筷子才翻身成了主角。食物做法变了,餐具的座次就跟着变。
筷子在唐宋人的诗里,也露过不少脸。我翻到杜甫一类诗人写家宴,写切好的鱼脍得拿快箸夹着吃,不然凉了。鱼脍就是生鱼片,又滑又嫩,筷子一夹才稳。我读到这里觉得,到了唐代,筷子已经从先秦那个夹汤菜叶的配角,变成吃鱼脍、夹精细菜肴的主力了。宋人笔记里写食店,写「人各置匕箸」,一人面前摆一副,说明这时候筷子已经是吃饭离不开的家什了。
顺便说一句,筷子后来还传到了日本、朝鲜半岛。可你细看,日本的筷子短、尖,因为他们吃鱼多;朝鲜半岛的筷子是金属的、扁平的,因为他们席地而坐、筷子放在案上,扁的不滚。我读到这里觉得特别有意思——同是筷子,传到不同的地方,就长成不同的样子,全是被当地的饭菜、当地的坐姿给塑出来的。一根小木棍,能走出那么多不同的形状,背后是一整套饮食的地理。
我还想补一句筷子成双的讲究。你注意到没有,筷子从来是两根,缺一不可。一根夹不起菜,两根才能配合。古人讲「一阴一阳之谓道」,两根筷子,一根主动、一根从动,一根固定、一根拨动,夹菜才稳。我读到这里觉得,中国人把两根小棍子,也讲出了一套阴阳的道理。筷子不是随便两根棍,它是一对搭档,跟夫妻一样,一唱一和,才能夹得起一块肉。婚礼上送筷子,除了「快生贵子」的口彩,还有一层——祝你们像这两根筷子一样,成双成对,缺一不可。
我后来在博物馆看过一套汉代的铜箸,细细的,跟今天的竹筷差不离,可分量沉。我捏了捏复制品,心想:三千年前那根商代骨箸,到汉代铜箸,再到唐宋的竹筷、今天的密胺筷,形状几乎没变过。变的只是材料。我读到这里觉得,这大概是中国器物史上少有的「长寿设计」——一双筷子,从夹羹里的菜叶,到夹宫保鸡丁,形状居然不用改。简单到极致,反而最耐用。
把这条线捋一遍:殷墟出土过商代的铜箸骨箸;可先秦人吃饭主力是匕(勺子),筷子只是辅助,《礼记》说羹里有菜才用梜去夹;《韩非子》记纣王做象箸,箕子从一双筷子看出一个王朝的奢靡开端;刀俎是先秦分食制的核心,一人一份肉在各自的俎上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是这么来的;最威风的一次是张良借刘邦面前的箸在案上一根根摆开,替他算天下大势,从此有了「借箸代筹」这个成语;明代吴中船家忌讳「住」,把箸反叫成「快」,加竹头成了「筷」;汴京食店里匕箸是标配,筷子从辅助小棍变成一日三餐的主角;一双筷子一头圆一头方、永远成双,从材质到形状全是讲究。
我后来每次端起碗拿筷子,都会想起张良案前那一双。那两根小木棍,在三千年前被商人用来夹羹里的菜叶,在纣王手里变成了象牙的奢侈品,在张良手里变成了推演天下的算筹,在船家的忌讳里改了名字,一路落在汴京食店、落在我家餐桌上,成了一双最普通的筷子。它夹过菜叶、夹过山珍、夹过天下大势。我后来才明白,为什么我们对筷子感情这么深——因为它小,小到你天天用都不留意;可它又久,久到从商代一直夹到今天。一双筷子,夹的从来不只是菜,是中国人这几千年吃饭的方式,是那张案上摆开过的天下。下次你拿起筷子,不妨多停一秒:你手里这两根小棍,已经替中国人夹了三千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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