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一脑袋长发到底怎么梳?梳子篦子簪子笄,各是各的什么讲究?
梳管顺发、篦管除虫、笄管成年、簪管固冠——古人一脑袋青丝,是被这四样东西一根一根理出来的。
梳管顺发、篦管除虫、笄管成年、簪管固冠——古人一脑袋青丝,是被这四样东西一根一根理出来的。
每天早上我坐在镜子前梳头,梳子从发根拉到发梢,三四下就完事了。我头发不长,五六厘米,怎么梳都不费劲。可有天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古人头发那么长,男男女女都把头发束在头顶,一脑袋青丝随便垂下来能到腰,他们到底用什么梳?怎么梳?总不能随便用手挠一挠就算数吧。我小时候看古装剧,美人晨起对镜,旁边丫鬟捧着个描金匣子,里头一把小梳子,几下就把一头长发梳得溜光水滑。我一直以为那是导演图省事,真翻起书来才发现,古人梳头这件事,讲究得很,从《礼记》一直讲究到《红楼梦》,中间梳子、篦子、笄、簪,各是各的门道。我顺着这条线一路翻下去,越翻越觉得,原来「梳头」这两个字,背后藏着一整套生活方式,甚至一套礼制。
先得从一个字说起。我翻甲骨文,看到一个特别眼熟的字——「若」。我们今天说「如果」「若是」,可甲骨文里的「若」字,画的根本不是什么抽象的假设,是一个人跪坐着,双手举起来,正在打理自己的头发。有的字形里,那个人头上还飘着几缕发丝。我读到这里愣了半天——原来「若」字最早的样子,就是一个人在那儿梳头理发。一个字的本义,居然是梳头这件事。你品品,在造字的年代,人抬手理头发这个动作,是日常到必须专门造个字来记的。我后来才明白,这说明头发对古人来说,是头等大事——它长到你每天都得花时间伺候它,伺候它的动作,自然就刻进了文字里。
那古人每天什么时候梳头?《礼记·内则》里写得明明白白,大意是天刚亮、鸡刚叫头一遍,一家人就得起床,洗脸漱口,然后「栉縰笄总」。我把这四个字拆开看:「栉」是梳头,「縰」是用来把头发裹住的帛巾,「笄」是簪子,「总」是把头发束起来。也就是说,先秦贵族子弟晨起的第一件正经事,不是吃饭,不是读书,是坐在那儿,把一头散发仔仔细细梳通、用帛裹好、插上簪子、束成发髻。我读到这里觉得特别震撼——这哪里是梳妆,这是一道每日必行的功课。古人把「梳洗」排在一天的最前面,排在吃饭前面,说明在他们眼里,一个人以什么面目见人,是天大的事。头发束得整不整齐,直接关系到你这个人守不守礼。
那「栉」这个动作,到底用的是什么工具?这就要把「梳」和「篦」分开了。我以前以为梳子就是梳子,一种东西,后来翻《说文解字》《释名》才知道,古人把这两件事分得极清。《说文》大意说,梳是齿疏的,篦是齿密的。《释名》讲得更直白,说「梳」意思是「疏」,齿稀,用来疏理头发;「篦」意思是「滗」,齿极密,用来把头发里的虱子、虮子刮下来。我读到这里差点笑出声——原来篦子这东西,最早是用来除虫的!你想,古人几个月洗一回澡,头发里长虱子是常事,普通梳子齿太疏,刮不净,就得靠一把齿密得几乎贴在一起的篦子,贴着头皮一下一下篦过去,连虱子带虮子带头皮屑,全给篦下来。我后来才明白,为什么老辈人管梳头叫「篦头」——这两个字背后,是一部跟虱子斗争了几千年的历史。
我得诚实说一句,梳和篦的具体分野,各书说法略有出入,有的说齿疏叫梳、齿密叫篦,有的说还得看长短厚薄,断代上哪朝开始梳篦分家,学界仍有讨论,我不敢说死。可大方向是清楚的:齿疏的叫梳,齿密的叫篦,一件管顺发,一件管除虫,两件工具配着用。我后来在博物馆见过出土的汉代木梳,一面是疏齿、一面是密齿,两用的,一把梳子正反面就是梳加篦。这种设计我觉得特别聪明——古人出门办事,怀里揣这么一把木梳,既能顺头发,又能篦虱子,一物两用。
说到出土实物,马王堆汉墓给了我一个大惊喜。我翻马王堆的发掘报告,里头记着一号墓出土了一大堆梳妆用具:木梳、竹篦、还有装这些玩意儿的漆奁。漆奁就是个带盖子的漆盒子,里头分了好多小格子,一格放梳子,一格放篦子,一格放簪子,一格放粉扑,整整齐齐,跟今天女生的化妆包一模一样。我读到这里简直不敢相信——两千多年前的贵妇,化妆包已经分了格,梳子篦子各就各位。辛追夫人墓里那套梳妆用具,漆器光亮如新,小梳子打磨得溜光。我后来在博物馆复原件前站了好久,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一位汉代贵妇晨起,婢女捧着分格的漆奁跪坐在旁,她先拿疏齿梳通头发,再拿密齿篦一遍,然后抹粉、插簪。这套流程,跟今天女生坐在化妆台前,其实差不太多。
汉墓里不光有木梳,还有铜梳。我翻出土报告,发现汉代贵族用的梳子,除了木的竹的,还有铜铸的,甚至有髹漆的。一把梳子能从木的做到铜的,说明这东西在当时人心里的分量——它不是随便折根树枝就能对付的,是要精工细作、甚至当陪葬品的。我读到这里觉得,古人对「头上这一脑袋头发」的用心,远超我们今天的想象。我们今天觉得头发乱了梳两下就行,古人却愿意为这件事专门做一件铜器,还把它带进坟墓,指望到另一个世界接着用。
魏晋以后,梳头这件事在名士身上又变了味道。《世说新语》里记了不少名士理鬓、散发的细节。我翻到一段,说某名士晨起「散发」,不束冠,就让头发披着,松松垮垮,反倒成了一种风流。我读到这里觉得特别有意思——先秦的时候,把头发散着不梳,是失礼;到了魏晋,名士故意散发、不理鬓,反倒成了一种超脱的姿态。同样一头长发,先秦人拿它当礼,魏晋人拿它当范儿。头发没变,人对头发的态度整个翻了过来。我后来才想明白,这背后是整个时代风气的转变:汉儒讲规矩,头发必须一丝不苟;魏晋名士反礼教,故意把头发散开来,表示我不受你们那套拘束。一把梳子,从礼器变成了「束缚」的象征。
可说到簪和笄,就得讲回礼制了。这里有个我从前弄错的地方——我一直以为簪子是女人的东西,后来翻书才知道,男子也戴簪。古人无论男女,把头发束在头顶盘成发髻之后,都得用一根簪子横穿过发髻,把它固定住,不然一走路头发就散了。这根横插的簪子,先秦就叫「笄」。《礼记》里讲「男子二十而冠,女子十五而笄」,意思是男子二十岁行冠礼,女子十五岁行笄礼——笄礼就是把头发盘起来、插上笄,表示你成年了,可以嫁人了。我读到这里才恍然大悟,原来「及笄之年」这四个字,说的就是女孩子第一次插笄的那个年纪。一根小小的簪子,在先秦是成年礼的核心道具。
这里头还有个词,「结发夫妻」。我以前一直以为结发就是把两个人的头发结在一起,浪漫得很。后来翻礼书才知道,先秦婚礼里有个环节叫「结发」,是新郎新娘各剪一缕头发,绾在一起,表示从此结为一体。我读到这里觉得又庄重又浪漫——婚姻在古人那儿,不是吃顿饭那么简单,是从你身体上最贴近你的那一绺头发里,剪下一缕,跟对方的系在一起。头发这个东西,从梳头到簪发,再到婚礼的结发,一路都在见证一个人从起床到成年到成家的全过程。我后来才明白,为什么古人把头发看得那么重——它不光是身体的一部分,它是你身份的记录,是你成年、你婚配、你身份的一份份凭据。
男子戴簪还有个特别实际的用处。你想,古人束发之后要戴冠,冠是个帽子,扣在发髻上面,可冠怎么固定?就得靠一根簪子从横里穿过发髻、再穿过冠,把冠别在头上。所以男子这根簪,既是束发的,又是固冠的,一举两得。我翻汉画像砖,画里那些官员,发髻上横插的那根簪子清清楚楚。一个男人正不正式、合不合礼制,看他那根簪插得正不正、冠戴得稳不稳就知道。我读到这里觉得,原来我们今天说「正冠」「整冠」,那个「冠」能戴稳,全靠一根簪子。男子的体面,是插在头发里的。
唐宋以后,梳子和簪子越做越讲究,也越玩越花。我翻唐宋笔记,看到贵妇用的梳子,已经不是朴素的木梳了,有象牙梳、有玳瑁梳,甚至有金梳、银梳。玳瑁是海龟的壳,半透明,带褐色花纹,打磨成梳子,又轻又漂亮,从唐代起就是贵妇的爱物。我读到这里觉得特别唏嘘——玳瑁这东西,放到今天是受保护的动物,可在唐宋人眼里,它就是做梳子、做首饰的上好材料。一个时代的审美,放到另一个时代看,常常是要让人皱眉头的。可我也得承认,一把玳瑁梳在贵妇妆台上的样子,确实美得很。
唐宋还流行一样我没想到的东西——簪花。男子也簪花!我翻《东京梦华录》一类宋人笔记,记皇帝赐宴,群臣头上都插着花,有的插牡丹,有的插芍药,一顶官帽两侧花团锦簇。我读到这里简直以为看错了——原来宋代男人上朝上宴,是要戴花的?后来翻了几处都这么写,才敢信。簪花这事儿,从唐代就有,到宋代成了君臣同乐的一种排场。你想那个画面:一帮大老爷们,穿着官服,头上各插一朵鲜花,端着酒杯给皇帝祝寿,那股子热闹劲儿。我读到这里觉得,簪子这东西,到唐宋已经不只是束发的工具了,它是个架子——你可以往上插簪、插梳、插花、插各种首饰,一个发髻就是一座小货架。
我还得提一个词,「栉风沐雨」。我们今天用这个词形容人在外奔波、辛苦,可它的本义,全跟梳头有关。「栉」是梳头,「沐」是洗头。古书里大意说人在外头,风梳你的头,雨洗你的发——风像一把梳子,雨像一盆洗头水。我读到这里觉得这个比喻美得不像话:把风比作梳子,把雨比作洗头水,这得是天天跟梳子打交道的人,才能想出来的。一个民族的语言里,连形容奔波劳苦,都绕不开梳头洗头这两个动作,可见这两个动作在古人生活里占了多大的分量。我后来每次说「栉风沐雨」,都要想起那个甲骨文里抬手理发的小人——原来我们天天挂在嘴边的词,根子上就是三千年前一个人坐在那儿梳头的样子。
可我翻到这儿,脑子里冒出一个一直没想通的问题:梳子、篦子、笄、簪,这些东西最早到底是礼制工具,还是梳妆用具?我一开始以为它们先是梳妆的实用品,后来才被礼制征用。可翻《礼记》那一段又觉得不对——古人好像从一开始就把「晨起栉縰笄总」写进了礼,好像梳头这件事天生就是礼的一部分。这中间到底谁先谁后?是古人先天天梳头、梳着梳着梳出了礼,还是礼先规定了必须梳头?这个问题我翻来覆去想不明白,断代上梳篦从礼制工具变成单纯梳妆用具,大概是唐宋以后、市民社会起来、闺阁妆奁普及才慢慢完成的,可具体哪一年、哪一步,文献零散,学界仍有讨论,我不敢说死。
我后来换了个角度想,可能根本不该问谁先谁后。因为在古人那儿,梳头这件事从来就不是单纯的「梳妆」——它从一开始就是礼,是你晨起见人之前,把自己收拾得像样的一道功课。一个人头发梳不梳、束不束、插不插簪,直接说明他知不知礼、重不重别人。所以梳子这东西,既是工具,也是礼器,两件身份一直叠在一起。唐宋以后市民社会起来,闺阁女子的妆奁越来越精致,梳子慢慢多了一层「美」的含义,可它那份「收拾整齐见人」的底子,一直没丢。我读到这里觉得,这就是中国生活史有意思的地方——一件东西的身份,不是被谁规定的,是被一代代人用着用着,慢慢叠出来的。
我还想补一句关于篦子的下场。篦子这东西,到近代其实还在用。我小时候听奶奶那辈人讲,过去夏天头发里容易长虱子,家里长辈就拿一把密篦子,蘸着头油,给孩子篦头,篦下来的虱子用指甲一掐。我读到《释名》那段「篦者,滗也」,一下子就想起这个画面。两千年过去,篦子从贵妇妆奁上的精致小件,变成了普通人家给孩子除虫的家常用物,齿还是那样密,用处还是那样实在。我后来才明白,篦子这东西之所以能活这么久,是因为它解决的是一个太实际的问题——虱子不会因为你文明了就不来。只要人还会长头发,还会出油出汗,篦子就有它的位子。
说到古人多久洗一次头,我还得补一句。先秦人洗头不叫洗头,叫「沐」;洗澡叫「浴」。《楚辞》里说「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刚洗完头的人,一定要弹一弹帽子上的灰;刚洗完澡的人,一定要抖一抖衣服。这说明古人洗头洗澡是件大事,不是天天来的。我翻礼书发现,秦汉的时候,官吏五天放一天假,叫「休沐」——这一天就是专门回家洗头洗澡的。我读到这里觉得特别有意思:原来「周末」的老祖宗,最早是「洗头假」。一个王朝连官员多久洗一次头都管,还给专门放假,可见在古人那儿,洗头发是件郑重到要算进工作日历里的事。
我还想说说头发在诗文里的样子。《诗经》里写美人,动不动写「鬒发如云」——又黑又密的头发像云一样。后来汉乐府、六朝诗里,写女子的头发,叫「云鬓」「蝉鬓」。我读到这里才明白,古人对头发的审美,是黑、是密、是柔、是顺。一头好头发,在古人那儿等于今天一头好皮肤。而要让头发黑亮柔顺,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天天梳。我翻到一句大意,说古人梳头要梳几百下,把头皮梳热,血气一通,头发自然黑亮。我读到这里忍不住试了试——拿梳子在头皮上梳几十下,果然热乎乎的。原来「百穴梳头」这个养生法,根子就扎在古人日日栉发的习惯里。
男子的发型我也得补一句。先秦小男孩,头发是不束起来的,披着,叫「垂髫」;长大了,把头发分成两束,盘在头顶成两个小髻,像两只角,叫「总角」。我们今天说「黄发垂髫」「总角之交」,典儿就在这儿。我读到这里觉得特别亲切——原来古人形容童年,不写别的,就写你头发是怎么扎的。一个孩子多大了,看头发就知道:垂髫是幼童,总角是少年,二十岁行冠礼、束发加冠是成人。一根头发,从披到分、从分到束,记的是一个人从娃娃到老的全过程。
我还想替那些普通人家的妇女说句话。贵族晨起有婢女捧奁,普通人家的媳妇呢?一把木梳、一面铜镜,自己在灶台边坐下,三两下把头发挽个髻,插一根铜簪,就得下地做饭。我翻明清的民谣、戏文,看到大量「荆钗布裙」的形容——「荆钗」就是拿荆树枝条削成的簪子,是穷人家妇女的首饰。我读到这里觉得,簪子这东西,贵妇头上是玉的、是金的,穷媳妇头上是荆条削的,可都是把头发盘住的那根横棍。一根簪子的材质,量出了一个家的家底。
至于清代的剃发留辫,那是另一桩大事了——男子把前额剃光,后脑编成一条长辫,跟从前束发戴冠完全两码事。这背后是改朝换代的命令,不是梳头工具的自然演变,我这里就不展开了。我只补一句:辫子时代的男人,那根长辫子怎么洗、怎么梳,又是另一套讲究,跟汉人的簪笄礼已经隔了一层。
把这条线捋一遍:甲骨文里「若」字就是一个人跪坐理发;《礼记·内则》规定鸡初鸣就要栉縰笄总,晨起第一件事是梳头;栉分疏齿的梳和密齿的篦,《说文》《释名》把这两件事说得清清楚楚;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漆奁里,木梳竹篦分格摆放,跟今天的化妆包一样;汉墓里还有铜梳、漆梳;魏晋名士反其道而行,故意散发不束,把梳子从礼器变成了束缚的象征;男子也戴簪,二十而冠、十五而笄,笄礼是成年礼,结发夫妻的根子就在婚礼上绾起的那两缕头发;唐宋以后梳子讲究到象牙玳瑁金银,男人上宴还要簪花;「栉风沐雨」这个词,把风比作梳、雨比作沐,根子上就是梳头洗头。
我后来每天早上梳头,都会想起这些事。我这五六厘米的头发,三四下梳完,可古人那一头及腰的长发,得在铜镜前坐下来,拿疏齿梳通,拿密齿篦净,裹上縰帛,盘成发髻,横插一簪,再戴好冠——一套流程下来,小半个时辰没了。他们把一天里最郑重的那段时间,交给了头上那点青丝。我后来才明白,为什么古人把头发叫「青丝」,把梳头叫「理鬓」——那不是收拾头发,是收拾一个人准备出门见世界的那份心情。一把梳子从三千年前那个跪坐理发的小人手里,一路传到我手里,梳的还是同一颗脑袋。变的是梳子的材料,从木到铜到象牙到塑料;不变的是每天早上那一下,把昨天的凌乱梳成今天的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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