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只写了一篇奏疏,为什么当天就被贬到八千里外?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元和十四年(819)正月,长安发生了一件事。
宪宗派使者到凤翔的法门寺去迎佛骨。
佛骨,据说是释迦牟尼的一节指骨。法门寺有塔,塔里有舍利,相传三十年一开,开则岁丰人安。
这个相传三十年一开的说法,我只能标相传,因为它本来就是寺里传下来的。
迎佛骨的过程很盛。骨被迎进长安,先在宫里供奉,然后又送到各寺院轮流供奉。史书上写当时的情形,说王公士庶奔走施舍,有人甚至倾家荡产。
皇帝本人是信的。
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一年宪宗四十二岁,已经做了十四年皇帝。
一个人的求福之心,往往和最怕失去的时候同时出现。
那么韩愈写了什么?
韩愈写了一篇表,后人叫它《谏迎佛骨表》,也叫《论佛骨表》。
这篇表不长,可写得极硬。
他先说佛是夷狄之人,口里不说先王的法言,身上不穿先王的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
然后他说了一件更冒犯的事:历代事佛的皇帝,寿命都不长。他举了几个例子,从汉明帝往后数,说那些信佛的朝代都很短。
最后他下了结论:事佛求福,乃更得祸。
这六个字是全文最重的一句。
我知道很多人读到这里会觉得他过份。可我一直想说清楚一件事:他不是反对一个宗教,他是在反对皇帝拿国家去做这件事。
他自己在表末说了一句很难看的话:如果佛真有灵,要降灾祸,就降在我身上,我不怨不悔。
我觉得这一句才是他的本色:话说完了,命押上去。
那么宪宗看了之后怎么样?
宪宗看了大怒,当天就要把韩愈处死。
后来是裴度、崔群这些人求情,说韩愈的话虽然狂,可出于忠心,应当宽容。宪宗的怒气稍稍平了一点,于是改贬潮州刺史。
潮州在今天的广东,当时是极远的地方。
韩愈那年五十二岁。从长安到潮州,路上走了几个月。
他有一首诗是路上写的,写得很平静: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一封奏疏早上送上去,晚上就被贬到八千里外。
这个朝和夕的对照,我觉得是全篇最冷的地方。他不是抱怨路远,他是在说:就这么快。
这首诗后面还有一联,我一直记得: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云把秦岭横断了,看不见家;大雪堵住蓝关,马也不肯走。
这两句我读过很多遍。一个人被赶出长安,走到山口,前面的路被雪堵着,后面的家看不见——那一刻他大概什么都没想,只是冷。
而这首诗是写给他的侄孙的。一个五十二岁的人,在路上给晚辈写诗。
再说一处我觉得最关键的背景:韩愈为什么非要那样写文章。
他是唐代古文运动的主将。所谓古文,就是不要六朝以来那种讲对仗、讲辞藻的骈文,要回到先秦两汉那种散行的写法。
他自己说过一句很硬的话,大意是:凡是陈旧的词,一定要去掉。
我觉得这一句和那篇佛骨表是同一件事。他要的不只是文风干净,他要的是说话直接。
一个主张把陈词去掉的人,撞上一件他认为荒唐的事,写出那样一篇表,是很顺的。反过来也说得通: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才会写出那样的表。
所以元和十四年那件事,我更倾向于不把它看成一次偶然的犯上,而是他一贯的写法碰到了最不宜碰的一件事。
他到潮州之后,只待了八个月。
八个月能做什么?我以前觉得什么也做不了,后来查了查,觉得他做的不少。
潮州当时还很荒僻,鳄鱼为患。韩愈到任之后,写下一篇《鳄鱼文》,据说还让人把祭品投进溪里。
这件事听起来很怪:一篇文章怎么赶得走鳄鱼?
我不敢说鳄鱼真的走了。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做了这件事,而且做得郑重——选日子,备祭品,写文章,当众宣读。
我想这一条才是重点。一个被贬到最远的地方、只待八个月的人,没有躲着不出来,而是认认真真地做了一件本地的事。
至于鳄鱼走没走,那是另一回事。
同年十月,他改任袁州刺史,离开了潮州。八个月,在他五十七年的一生里是很短的一段,可潮州人记住了他。
还有一处我觉得最了不起:潮州的山和水,后来改了姓。
潮州有一条江,原来叫鳄溪,后来改叫韩江;有一座山,原来叫笔架山,后来改叫韩山。
这不是朝廷封的,是当地人叫出来的。
我想了很久这件事的分量:一个人被贬到一个地方,只待了八个月,而那个地方把山和水的名字改了,改成他的姓,叫了一千多年。
我觉得这不是因为他写了多好的文章,是因为他在那八个月里真的为这个地方做了事。
文章传得广,是因为写得好;而一座山改姓,是因为当地人认他。这两件事不一样。
最后补一段他后来的去处,因为八个月之外还有后话。
他离开潮州改任袁州,后来又被召回长安,做过吏部侍郎一类的官。长庆四年(824),韩愈卒,年五十七。
也就是说,他被贬之后又活了五年,而且回到过长安。
我原来以为贬官一路贬到底,后来才发现不是。他回去了,只是回去的时候已经五十五岁上下。
这一点我觉得值得写下来:他没有死在潮州,也没有老死在贬所。他回到了那座城,只是以另一种身份回去的。
而这五十七年里,真正被人反复提起的,还是那一篇表和路上那一首诗。
再说一处我觉得不该漏的:韩愈的诗和他的文章是两种样子。
他的文章主张去掉陈词,写得硬,句子长,一路推下去,不容人打断。可他的诗不是这样。
宋人说他是以文为诗,意思是把写文章的法子拿来写诗:用散文的句法,用议论,甚至用一些平常不入诗的字。
这个说法本来带着一点批评的意思,我倒觉得它说中了他的好处。
因为他最好的那些句子,恰恰不是靠工整,是靠那口气。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这两句对得很稳,可打动人的是那口气,不是那副对子。
我想这和他这个人是对得上的:一个主张把话说明白的人,写出来的东西,最要紧的那一处也是明白。
还有一件小事我想写在这儿,因为它让我对他改了一点看法。
他被贬的时候,家里人也跟着走,路上死了一个女儿,很小。这件事材料里只有几句,可我读了很久。
一个五十二岁的人,一篇奏疏换来八千里,路上还埋了一个孩子。
我原来读那首诗,只看见云和雪;知道这一条之后,再看云横秦岭家何在那一句,觉得那个家字不是随口写的。
后人谈韩愈,谈的是古文运动,是那篇表,是潮州,这些都对。可他自己那一路上失去的东西,史书里只留了几行。
我想这一条也该被记住。
还有一处我想说清楚:他不是反佛的先例。
在他之前,已经有人上疏论过这类事。他不是第一个,只是那一个最有名。
为什么最有名?我觉得一半是因为他写得硬,一半是因为他落得远。
一篇文章的分量,有时候不看它写得怎么样,看它换来什么。
韩愈那一篇表换来了八千里,而后人记住的,是那八千里路上的两句诗。
我想这一层很值得说:他付出的是仕途,留下的却是路。
路和仕途是两样东西——仕途是别人给的,路是自己走的。而他被夺走的,只是前者。
我想,这就够了:一个人写下的东西,有时候比他活过的日子长。
韩愈活了五十七年,而那篇表已经被人读了一千二百年。
最后我想说一句他为什么值得记住。
他被贬是因为一篇表,不是因为贪,也不是因为无能。历代被贬的人很多,可因为写文章被贬到八千里外的,他是最有名的那一个。
我觉得这一条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事:在那个时代,一篇文章是有分量的,重到能把一个人压到最远的地方去。
而反过来也成立:一篇文章能有多重,看他落得有多远就知道了。
韩愈那一篇,换来的是八千里,和潮州那八个月。
所以回到元和十四年那篇奏疏。
韩愈写的时候,大概知道会出事。他还是写了,而且写了事佛求福乃更得祸六个字。这六个字换来了八千里。
我一直觉得,值得不值得这个问题不该由后人来答,因为答的人不用付代价。
韩愈付了:五十二岁,走了几个月,到潮州待了八个月。
而宪宗在那之后不久也死了。元和十五年(820)正月,宪宗崩。
这件事我不敢说和迎佛骨有关,也不敢说无关。我只知道,韩愈那篇表里的话,后来被反复拿出来说了一千年。
这篇表今天还在。而那个佛骨,早就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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