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写于何时？「不为五斗米折腰」出自这一篇吗？

这篇辞写的是一个决定：不做官了，回家。而它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这个决定是在序里说清楚的，辞的正文一开口就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归去来兮」四个字一出来，事情已经定了，后面写的全是回家之后的日子。我读它的时候，总觉得它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一件重物之后写的：轻，而且急。

序里说的那一段，是理解这篇辞的钥匙：「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亲故多劝余为长吏」——家里穷，种地不够吃，亲戚朋友都劝他去做官；于是他做了彭泽令，「在官八十余日」，而到那年十一月，恰好他妹妹去世于武昌，「情在骏奔，自免去职」。序末说「因事顺心，命篇曰《归去来兮》」。

八十余日，然后辞官；这篇辞就是为了这件事写的。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回去吧，田园快要荒芜了，为什么不回去呢？这一句是全篇的第一句，也是最著名的一句。归去来兮是回去的意思（来、兮皆为语助）；胡不归即何不归。

第一句是问自己，而问得极急：田都要荒了，还等什么。

「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既然自己让心做了形体的奴仆，为什么还要惆怅独自悲伤？心为形役是说心被身体（及其所需）所驱使，为了吃饭而去做不愿做的事——这一句是他对八十余日仕宦生活的总结。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觉悟到过去的事无法挽回，知道未来的事还可以追赶。这两句化用《论语·微子》所记楚狂接舆之歌「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是全篇最有名的两句之一。

过去的拦不住，往后的还来得及；这两句是全篇的分界。

「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实在是走入迷途还不算远，觉悟到今天是对的、昨天是错的。这两句也是名句：今是昨非，四个字说尽了悔意。

「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船在水上轻轻摇荡，风飘飘地吹着衣裳；向路上的行人打听前面的路程，恨早晨的天光太暗。这几句写的是归途：船在走，风在吹，而人急着往家赶，恨天不亮。

恨晨光之熹微——嫌天亮得太慢。一个人在回家路上的急切，这一句写尽了。

「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僮仆出来迎接，小儿子在门口等着；园中的小路快要荒了，松树与菊花还在。这几句写的是到家：有人迎，有松菊在。

三径用了一个典：西汉蒋诩隐居，于舍中竹下开三径，唯与求仲、羊仲二人往来；后世以三径指隐士的家园。松菊犹存——这两样东西是他在官八十余日里最惦记的。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云无意地从山中飘出，鸟飞倦了知道回巢。这两句是全篇最著名的写景之笔，也是历代评家都要举出的两句。

以云与鸟写自己：出仕是无心，归田是倦而还；两句话把半生的出处说完了。

「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树木欣欣向荣，泉水涓涓初流；羡慕万物都得了时令，感叹自己的一生将要过去。这几句由景及人：万物得时，而人已老。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算了吧！寄身在天地之间还能有多久？何不随自己的心意决定去留？这几句写的是他对余生的打算。

「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富贵不是我的心愿，仙乡也不可企及。这两句把两样东西都否定了：既不求富贵，也不求长生。

「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姑且顺着自然的变化走到尽头，乐天知命还有什么可疑虑的！这两句是全篇的收束，也是陶渊明一生的态度。

乘化是顺随自然的变化，归尽是走到生命的尽头。一个人说到死，而说得这样平静。

陶渊明（约365—427）名潜，字元亮，号五柳先生，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曾祖陶侃为东晋名臣，至其父辈已经衰微；他少年有「大济苍生」之志，而先后任江州祭酒、镇军参军、建威参军诸职，皆不长久；义熙元年（405）为彭泽令，在官八十余日而辞归，此后躬耕隐居，不复出仕。元嘉四年（427）卒，年约六十三，私谥靖节，世称靖节先生。

八十余日的县令，此后二十二年再没有出仕。

至于「不为五斗米折腰」那一段，见于《晋书·陶潜传》与《宋书·隐逸传》：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他叹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即日解印去职。这段记载流传极广，而它记在史传里，不在《归去来兮辞》的正文之中——辞里说的是「心为形役」与「今是昨非」，并没有说到五斗米。

一句最有名的话，其实不在这一篇里；读的时候要分清楚。

从体裁上说，这是「辞」，源于楚辞，句式以六言为主，间以四言、七言，多用「兮」字，押韵而自由。它与《归去来兮辞》序（散文）配成一组，序叙事，辞抒情，是六朝文的典型写法。

序用散文叙事，辞用韵语抒情；两样合起来，才是一篇完整的文章。

历代评这一篇的极多。欧阳修说「晋无文章，惟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而已」，此语见于宋人记载，虽是极言其好，而可见宋人对它的推重。今人多称其语言平淡而意思深厚，尤其是「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两句，写景而兼写志，是陶渊明最好的笔墨。

写景的两句，同时是写他自己；这是它最难学的地方。

我读它，最在意的其实是「胡不归」三个字。一篇辞以问句开头，问的是自己，而答案在问句里已经给了：田要荒了，还不回去。一个人在官衙里坐了八十余日，忽然对自己说出这三个字，然后就真的走了。一千六百年来念这篇的人，多半都是为了这三个字。

辞官之后的二十二年，他过得并不宽裕。归田之初尚有田产僮仆，此后屡遭火灾与歉收，晚年甚至到了乞食的地步，而始终不再出仕。他这一时期的诗，写的多是农事与酒：《归园田居》「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写耕作的辛苦，《饮酒》「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写闲居的趣味，又有《乞食》一首，直说自己出门求食的样子。晋末宋初，朝廷屡征其为著作郎，皆不就。一个做过八十余日县令的人，此后二十二年再不肯做官，这是他一生最要紧的那个决定。

辞官之后的二十二年，他过得并不宽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