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黄沙岭在哪里？「路转溪桥忽见」的见字怎么读？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辛弃疾《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五十字，双调。

先说题目。黄沙岭在信州上饶县西，也就是今天的江西上饶广信区一带。（岭上有泉，也有路：辛弃疾在那里修过屋子，人称黄沙书院。）

夜行是夜里走路。（他从上饶城里往黄沙岭去，或者从那一带回城。）

这一首写的是夜里走在路上的一段。

再说辛弃疾。（他字幼安，号稼轩，济南历城人，生于 1140 年，卒于 1207 年。）

淳熙八年（1181）被劾罢官以后，他退居上饶带湖。（带湖在城北，黄沙岭在城西，两处相距几十里。）闲居近二十年，这一首就写在其中一年。

上片：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明月惊起了枝上的鹊，清风送来半夜的蝉鸣。）

别枝是斜出的枝，也有人解作离开枝头。（鹊被月光惊动，飞了起来。）

半夜鸣蝉：蝉在夜里叫，是不常见的。（夏天的夜里，树上确有蝉鸣。）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稻花的香气里，人们说着丰年；听见一片蛙声。）

稻花香是稻子抽穗时的气味。（江南的水稻，夏天开花，气味极淡。）

说丰年三个字，写的是人说话。（夜里走路，听见路边的人说着今年的收成。）也有人说，说的是蛙。（蛙声一片，像在说丰年。）

两说都说得通：写人写蛙，都是写丰收的意思。

下片：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天边有七八颗星，山前落了两三点雨。）

七八个与两三点，都是少。（星星不多，说明云上来了；雨点不多，说明雨刚起。）

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从前那家茅草店，就在土地庙的树林边上；路一转，过了溪桥，忽然出现了。）

见就是现。（读现，是出现的意思，不是看见。）忽见两个字，写的是忽然在眼前。

社林是土地庙旁的树林。（社是土地神：宋人村村有社，社旁多半有树。）

茅店是茅草盖顶的小店。（乡间的客店，也卖酒。）

五十字里，有月、鹊、蝉、稻花、蛙、星、雨、店、桥。（九样东西，一件一件排下来。）

写夜行，写的是一路的感觉。（看、听、闻，三样都有：看月与星，听蝉与蛙，闻稻花香。）

这一首里没有一个字写愁。（辛弃疾闲居时的词，这一类的不多。）

再说黄沙岭。（岭在上饶西，是往铅山去的路上必经的一处。）岭上有泉，泉水甘，辛弃疾写过《黄沙书院》的诗。（他在那里读书，也接待客人。）

今人考证，黄沙岭在上饶县黄沙乡一带。（宋时的地名与今天的乡镇，大致能对应。）

《西江月》这个词调，五十字。（上下片各四句，同调重头。）宋人用得极多。（苏轼、黄庭坚都写过。）

再说别枝两个字。（一说斜出的枝，一说另一枝，一说离枝。）三种解法，宋人注家已经讲过。（按词意看，鹊被月光惊起，飞离枝头，是通解。）

清风半夜鸣蝉。（蝉在白天叫得多，夜里也有。）这一句写的是夏夜的热。

稻花香里说丰年。（稻花极小，人闻得到，却看不见。）香里两个字，写的是走在香气里。

听取蛙声一片。（听取是听着，也是听进去。）蛙叫得越热闹，年成就越好。（农人看蛙声断丰歉，是旧时的经验。）

七八个星天外。（星在天外，也就是天边：云起来了，星也就少了。）

两三点雨山前。（雨点落在山前，是雨的开始。）走在路上的人，头上落了几点。

旧时茅店社林边。（旧时两个字，说明他走过这条路。）走过一次，也就记住了店的位置。

路转溪桥忽见。（走过溪桥，路一拐，店就在眼前。）忽见二字，写的是先看不见，后看见了。

宋人写夜行，写到忽然出现两个字，也就到头了。

五十字里没有一句议论。（全写一路的见闻。）

辛弃疾闲居的词，多半这样。（《清平乐·村居》也是这一类。）

他写乡下的日子，写得比谁都细。（一个北方人，在江南住了二十年，也就看惯了。）

开禧三年（1207），他卒于铅山。（年六十八。）

夜行的这一首，却是他一生里最安静的一夜。

《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收在《稼轩长短句》里。

这一首在课本里，读的人极多。

再说辛弃疾的夜行。（带湖在城北，黄沙岭在城西，两处相距几十里：他往来其间，路上要走半日。）这一首写的就是夜里走路的见闻。（月、鹊、蝉、稻花、蛙声、疏星、小雨、茅店、溪桥，一样一样排下来。）五十字里没有一个字写心事。（闲居的人，写出来的东西却是最闲的。）他自己的心事，写在《破阵子》里：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再说黄沙岭的地名。（黄沙岭在宋信州上饶县西，岭上有泉，泉水甘冽。）辛弃疾在那里修了屋子，读书会友，人称黄沙书院。（他写过黄沙的书事诗，也有词提到黄沙。）宋时的黄沙是乡野之地，却有了书院。（今天的上饶还有黄沙岭的地名，在广信区境内。）地名沿用了八百多年，也就没有断。

再说稻花与蛙声。（江南的水稻，六七月间抽穗开花，花极小，气味极淡。）夜里走在田埂上，闻得见香气，看不见花。（蛙叫得越密，说明田里的虫子越少，也就越可能丰收。）农人听蛙声断丰歉，是旧时的经验：辛弃疾听了一路的蛙声，也就听出了一句说丰年。

五十字里没有一个字写愁，写的却是最闲的一夜。

七八个星。

两三点雨。

忽见。

再说夜行的路。（从带湖往黄沙岭去，要经过几处村庄，也要过几条溪。）宋时的信州，乡间多木桥，也多茅店。（夜里赶路的人，走到哪里歇哪里。）辛弃疾写的旧时茅店，说的是从前走过的那一家。（旧时两个字，写的是熟路。）

五十字里，写到最后才写出那家店，也就写完了整条路。

溪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