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词》——「道是无晴却有晴」的晴字为什么是双关？竹枝词是哪里的民歌？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刘禹锡《竹枝词二首》的第一首。二十八个字，七言绝句。

先说竹枝词是什么。（竹枝词是巴渝一带的民歌：巴渝就是今天的川东、渝东。）

当地人唱歌，唱的时候吹短笛、敲鼓，边唱边舞。（刘禹锡在夔州听见了，就照着这个调子写新词。）

夔州在今天的重庆奉节。（长庆二年（822）他任夔州刺史，在那里住了两年。）

第一句：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杨柳青青，江水平平；听见郎在江上唱歌的声音。）

郎是女子称情人的称呼。（民歌里的称呼。）

第二句：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东边出太阳，西边在下雨：说是没有晴，却又有晴。）

晴字谐的是情字。（南朝的民歌里，这一类的双关极多：《子夜歌》里就有。）

说是无情，却又是有情。（一句话写的是天气，说的是心事。）

二十八个字里，前两句写的是眼前景，后两句写的是心里事。

东边日出西边雨，写的是夏天的阵雨。（一边出太阳一边下雨，本地叫太阳雨。）

用太阳雨比人的态度，是这个比喻的巧处。（一会儿晴，一会儿雨：摸不准。）

刘禹锡在夔州写的《竹枝词》有两组。（一组九首，一组两首：这一首在两首的那一组里。）

他写这些词的时候，是学了当地人的歌调。（他自己在序里说过这件事。）

民歌的好处，是直。（想什么唱什么，不打弯。）

这一首的弯却打在最后一句上。（前面直，末句忽然双关。）

唐人写民歌体的诗，不止他一个。（白居易也写过《竹枝》，写的也是这一类。）

刘禹锡的竹枝词，后人评为「含思宛转」。（有民歌的直，也有文人的曲。）

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个难字。

杨柳、江水、歌声、太阳雨：四样东西都是常见的。

他把这四样东西排在一起，末了一句点破。（点破的只有一个字：晴。）

这一首收在《唐诗三百首》的七言绝句里。

再说竹枝词的调子。（巴渝一带的民歌，唱的时候手拿竹枝，边唱边舞，伴奏用短笛与鼓。）刘禹锡在序里记他到建平（夔州一带）见到的情形：里中儿联歌竹枝，吹短笛，击鼓以赴节，歌者扬袂而舞。（这一段记的是他亲眼所见的场面。）他照着这个调子写新词，一写就是十几首。

民歌的双关，是从南朝传下来的。（《子夜歌》《读曲歌》里，莲谐怜，丝谐思，晴谐情。）唐人学民歌，学的不只是句子，还有这个法子。（刘禹锡这一首的末句，用的就是晴谐情。）

夔州在三峡的西口。（长庆二年（822）他到夔州做刺史，在那里住了两年多。）他在夔州写的诗，民歌味最重。（《竹枝词》《踏歌词》《堤上行》，都是那时候写的。）

《竹枝词》后来成了一种诗体的名字。（明清人写风土诗，多半用这个名字。）

体是从民歌来的。

再说东边日出西边雨。（夏天的阵雨常常这样：一边出太阳，一边下雨。）这一带把这种现象叫太阳雨。（下雨的时候出太阳，雨过就晴：所以叫无晴却有晴。）用天气比人的态度，是民歌里常用的法子。（南朝的《子夜歌》里，这一类的比喻极多。）

刘禹锡在夔州写的竹枝词，一组九首，一组两首。（九首那组写的是夔州的风土：白帝城头春草生，白盐山下蜀江清。）两首那组写的是男女之情：这一首是第一首。

唐人学民歌，是从杜甫、刘禹锡、白居易这一路开始的。（他们把民歌的调子与写法带进诗里。）后来的《竹枝词》一路写到明清。（写风土、写男女、写时事，都用它。）

夔州在三峡的西口，出峡就是楚。

刘禹锡在夔州还写过《踏歌词》：春江月出大堤平。

再说闻郎江上唱歌声。（江上唱歌的人，是撑船的、打鱼的，或者是赶路的人。）民歌里的女子听见江上的歌声，就知道是谁。（写听，不写看：隔着水，看不见人。）一句诗里只有声音，没有人影。（后面写到晴雨，才转到心事。）

刘禹锡写竹枝词的时候，把民歌的句子改成了绝句的样子。（民歌原本是长短句，他改成了七言四句。）改了形式，留了口气：这一首的末句就是民歌的口气。（道是无晴却有晴，是说话的口气。）

《竹枝词》在唐代还入乐唱。（刘禹锡说：其卒章激讦如吴声。）

唱出来才叫竹枝。

竹枝词在唐代是新鲜的。（文人写民歌，在当时是一件新鲜事。）刘禹锡、白居易两个人写得最多。（白居易写《竹枝词》四首，也写《杨柳枝》。）两个人一个在夔州，一个在忠州：都在三峡一带。

道是无晴却有晴的却字，是转折。（说是无晴，却又有晴。）一个转折把话说回来：先说没有，再说有。（民歌里这样的句子多。）

竹枝词的句子，多半七言四句。（后来变成一种固定的体。）

刘禹锡写竹枝词的时候五十出头。

学歌不嫌晚。

杨柳青青，写的是春天。（江水平平，写的是水不涨。）

刘禹锡在夔州还写过《竹枝词九首》。（九首写一个地方的风土：城头春草，山下蜀江。）

两组加起来十一首。（唐人写竹枝词，他写得最多。）

后来写竹枝词的人，都拿他作样子。

体是刘禹锡定的。

唱歌声三个字，写的是江上的声音。（隔着水，看不见人。）

唐人写民歌，写的是声音多，人影少。

这一首也是这样。

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人出场。

唱竹枝的时候，手里的竹枝是道具。（唱的人边唱边舞。）

刘禹锡记的这个场面，是他亲眼见的。

二十八个字里，声音出现了两回：一回是江上的歌声，一回是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