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行》——「白云生处」还是「白云深处」？「坐」是坐下的意思吗？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杜牧《山行》。二十八个字，七言绝句。

先说杜牧。他字牧之，京兆万年人，也就是今天的陕西西安一带。（生于 803 年，卒年约在 852 年。）

大和二年（828）进士。（他二十六岁中进士，同年又中制科。）后来做过几任刺史，也做过中书舍人。

他晚年住在长安城南樊川的别墅里。（后人因此称他杜樊川。）

第一句：远上寒山石径斜。往远处上去，秋山里一条石头小路斜着。（寒山是深秋的山。）

斜字在这里旧读入麻韵，与后面的家、花相押。（今音读来不押，是读音变了。）

第二句：白云生处有人家。白云生起的地方，有人家。

这一句有异文。（有的本子作「白云深处有人家」。）生是起来，深是远：两字各讲一路，都能通。

第三句：停车坐爱枫林晚。把车停下来，是因为喜爱傍晚的枫林。（坐是介词，作因为讲，不是坐下。）

第四句：霜叶红于二月花。经霜的枫叶，比二月的春花还红。

再说「红于」的于。（于是比。）他不写「红如」，写「红于」：比二月的花还红。（一个比较级的字，把秋天的枫叶抬到春天之上。）

前两句写远看：一条斜上去的石路，白云起来处的人家。后两句写近看：停下车，看枫林。（远近各两句。）

「有人家」三个字要紧。（深山里有人住。）一路看上去什么也没有，忽然看见云里有房子：这一句把冷清的山写活了。

再说「晚」。（枫林晚，是傍晚的枫林。）傍晚的光斜着照过来，枫叶才最红。

杜牧写秋的诗，还有《山行》之外的一首《秋夕》：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同一片秋色，写得一冷一暖。）

他也写过《阿房宫赋》。（那是他二十三岁写的：一篇赋，写秦的灭亡。）

这首诗收在《唐诗三百首》的七言绝句里。

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个难字，也没有一处典故。（小孩背得下来。）

「霜叶红于二月花」后来成了常话。（写秋天的红叶，多半绕不开这一句。）

再说秋天的红叶。（枫、乌桕、黄栌，霜后都红。）他写的是枫林，也写了别的：不管哪一种，霜一打就红。

一首写秋景的诗，写出来的却是热闹。（红比春花还红，人比春天还爱。）

他诗里的地名多半在长安一带。（樊川在长安城南，山行也许就是那一带的山。）

杜牧的家世不低。他的祖父杜佑做过宰相，撰《通典》二百卷，是一部讲典章制度的书。杜牧字牧之，京兆万年人，也就是今天的陕西西安一带，生于 803 年，卒年约在 852 年。

一门里出了两个做学问的。

大和二年（828）他二十六岁中进士，同年又登制科。此后在沈传师的幕下做事，也在淮南节度使牛僧孺幕中做过掌书记，那是在扬州。他后来写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说的就是那一段。

后来他做过几任刺史。

黄州、池州、睦州，他都做过刺史，前后在外多年，末了回长安做司勋员外郎、中书舍人。他晚年住在长安城南樊川的别墅，文集因此叫《樊川文集》，二十卷，是他的外甥裴延翰编的。

山行是什么时候写的，没有记载。樊川在长安城南，南面就是终南山：也许就是那一带的山。

第一句的斜字，旧读与霞相近，与后面的家、花同属麻韵，三个字押得住。今天的普通话读起来与家、花不押，是字音变了。旧诗的注本遇到这一处，注音常要单标出来。

寒山是深秋的山。

不是地名，也不指寒山寺：秋深了，山里的石头路是凉的，所以叫寒山。

白云生处与白云深处，是两个本子。生字是云从山里起来，有动的意思；深字是云的深处，有远近的意思。今人整理本多取生处，因为生字见出云在动，与有人家连着读更活。

两个字都能讲通。

坐字是这一首最容易讲错的一个字。它不是坐下，是因为。汉乐府《陌上桑》里有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只因为看罗敷看呆了，回去才跟妻子闹别扭。杜牧此句的坐正是这个用法。

所以停车坐爱枫林晚整句是：把车停下来，是因为喜爱傍晚的枫林。

末句霜叶红于二月花里的于，是比的意思。他写红于，不写红如：比二月的春花还要红。一个比较的字，把秋叶抬到了春天之上。

中国诗里的秋天多半是悲的。

悲秋的调子从宋玉《九辩》起：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此后一千多年，写秋就是写萧瑟。杜牧这一首偏不：二十八个字里，山是寒山，可人家在云里，枫叶比春花还红。

与他同时的刘禹锡也唱过反调：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杜牧写七绝最有名的是咏史的一类：《泊秦淮》里的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赤壁》里的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都是二十八个字，一句议论压在末尾。

唐人写山，写法不止一种。王维写终南山：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是大的写法；李白写蜀道，是险的写法。杜牧这一首写的是一条斜上去的石头路，二十八个字里只写看见的东西：路、云、人家、车、枫林。

二十八个字里有三个颜色：石径的青灰，白云的白，霜叶的红。他不着意写颜色，颜色却都在。红字落在末句的尾巴上，前面三个字是霜叶红于，后面三个字是二月花：一个红字把两个季节连起来。

秋天胜过春天。

这首诗收在《唐诗三百首》七言绝句里，与李白的《望庐山瀑布》、王之涣的《凉州词》挨着。小孩背诵唐诗，头几十首里总有它。

樊川在长安城南，南望就是终南山。杜牧晚年常在那条路上走，写过南陵水面漫悠悠，风紧云轻欲变秋，也写过远梦归侵晓，家书到隔年。终南山里的枫树，经霜就红，长安城南的人年年去看。山行这二十八个字，写的也许就是这条路上抬头看见的那一片。

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个难字，也没有一处典故，四个字一组，远近、高低、早晚都排好了。

杜牧自己讲过怎么作文。他在《答庄充书》里说：凡为文以意为主，气为辅，以辞采章句为之兵卫。意思是先立主意，再讲气势，辞藻只是护卫。山行这二十八个字正是这样：意在末句的红于二字，气在第三句那一停，辞采一句也没有多用。清人孙洙编《唐诗三百首》，把它放在七言绝句的前几首，与李白、王之涣的作品挨着；此后一百多年，凡有唐诗读本，这一首几乎都在。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个生字，也没有一处典故，小孩背得下来，大人也讲得出好处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