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是柳宗元什么时候写的？「蓑笠翁」钓的是鱼吗？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柳宗元《江雪》。二十个字，一首五言绝句。

先说他写这首诗的时候人在哪里。永贞元年（805），他参与的那一场革新失败，被贬为永州司马。（永州在今天的湖南，唐代是偏远之地。）他在永州住了十年。

这一年他三十三岁。（此后又徙柳州，死在柳州，四十七岁。）《江雪》是在永州的那十年里写的。

第一句：千山鸟飞绝。所有的山上，鸟都飞尽了。（绝是尽，不是断。）

第二句：万径人踪灭。所有的小路上，人的踪迹都没有了。（灭也是尽。）

两句合起来，天地清空：山还在，路上没人，天上没鸟。

第三句：孤舟蓑笠翁。一条小船上，披蓑衣戴斗笠的老人。（蓑是草编的雨衣，笠是竹编的斗笠。）

第四句：独钓寒江雪。一个人在下雪的寒江上钓鱼。

再说这四句的第一个字：千、万、孤、独。（后人把这四字连读，说是一首藏头。他没有这么安排过，可连起来读，恰恰是他那时候的处境。）

前两句对得极工整：千山对万径，鸟飞绝对人踪灭。（后两句不对，也不必对。）

这首诗押的韵是绝、灭、雪三个字，都是入声字。（入声字读音短促，唐音里收得很急。）用入声写清空、写冷，是这一首声音上的讲究。

再说「钓」字。（雪天里鱼不咬钩，后人因此说钓的不是鱼。）诗里没有说钓什么，也没有说钓到了没有。

他写的是一个人不肯走。（天地都空了，他还在江上。）

柳宗元字子厚，河东人，也就是今天的山西运城一带，世称柳河东。（生于 773 年，卒于 819 年。）贞元九年（793）进士，那一年他二十一岁。

他在永州写的不止这一首诗。（《永州八记》也是在那一带写的，记山、记水、记小丘、记小石潭，八篇短文，后人称它为游记之祖。）

他的山水诗与王维不一样。（王维写山写得闲，他写山写得孤。）同样写一个人在山里，王维那个人是自己想待在山里的，他不是。

他与韩愈同倡古文，并称韩柳。（两个人都主张文章要回到秦汉，反对六朝以来只讲对仗与辞藻的骈文。）

再说永州那十年。（他母亲死在永州，他自己也病，朋友一个一个被贬到更远的地方。）他后来写「孤舟蓑笠翁」的时候，也许正想着自己在那一片地方的情形。

这首诗收在《唐诗三百首》的五言绝句里。（二十个字，小孩背得下来。）

「寒江雪」三个字，注家有过议论：是江上的雪，还是雪里的江。（两样都通。）他写的时候，江与雪已经分不开了。

一个人在最冷的天里坐在船上，钓具放下去，雪落在蓑衣上。（二十个字写的是这一幅画，画里的人是动的还是不动的，他没说。）

他死于柳州任上，柳州人立庙祀他。（那是 819 年的事，离永州那一场雪十四年。）

再说永州那十年。他到永州的时候没有官舍，寄居在城里的龙兴寺；母亲到永州第二年就病故了。（他在永州写的《捕蛇者说》，记的是当地人为抵赋税去捕毒蛇的事：一篇短文，写的是比雪更冷的东西。）后来他自己在诗里说过：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一个人被放到山里去，写的文章就都带上了那一层。）

绝、灭、雪三个字都是入声。（入声在唐音里以塞音收尾，读起来一顿就断。）二十个字里三顿，读完好像什么也没有留下，正是他要的那个空。

再说「绝」与「灭」。（两个字都是尽的意思，一个说天上的鸟，一个说地上的人。）重了，却不显重：因为一个管天，一个管地，合起来才把天地清空。

他写过两个渔翁。这一首里的在雪里，另一首《渔翁》里的在日出以后：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一个黑到底，一个绿起来，写的是同一个人吗，不知道。）

永贞元年那一场失败，牵连了八个人：八个人同贬远州司马，史称二王八司马。（刘禹锡也在里头，他被贬到朗州。）两个人后来都活到了元和年间，也都没有再回到那一年的位置。

后世画这一题的画家不少，画名多半叫寒江独钓。（一首诗成了一个画题，画的人各画各的，画的都是一艘船与一个披蓑衣的人。）

二十个字，小孩背得下来。（背的时候不知道写它的人三十三岁，在湖南，母亲刚死，朋友都在更远的地方。）

再说永州司马这个官。（司马是闲员，没有实职：唐制贬到远州的司马，不得干预州事。）他到了永州，等于没有事可做，也等于没有人理。

他给旧友写过信。（《寄许京兆孟容书》里说自己一身是病，只求能北归。）一个三十几岁的人写那样的信，信里的话与诗里的雪是同一片地方出的。

元和十年（815），他被召回长安，不久又出为柳州刺史。（柳州比永州更远。）四年后他死在那里，四十七岁。

五言绝句的读法是二二一：千山—鸟飞—绝。（二十个字，四句，一句一顿。）

再说这一首为什么能传。二十个字里没有一句难懂的话，也没有一个字要查。（鸟飞绝，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全是平常的字。）可这些平常的字摆在一起，摆出的是一整个空掉了的世界。唐人写雪的不少：岑参写「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写的是雪的盛；他写的是雪的尽。（一个写满，一个写空。）后人记住这一首，多半是因为那个空：天地之间没有别的，只有一个人，一条船，一场雪。再说这一首里的「寒」字。（寒江雪：寒字挂在江上，也挂在雪上。）注家说这个字写的是冷，其实写的是不肯走：天冷到那个地步，鱼也不咬钩，人还不回去。（一个寒字把整首诗的温度定住了。）